霍寧嘉到的時候,棠梨正在和場地方核對圖紙。
助理抱著電腦跟在旁邊。長桌上鋪著幾張平面圖,臨時接來的插線板拖在腳邊,工作人員搬著摺疊椅從門口經過,提醒她們讓一讓。
「霍總。」
棠梨把手裡的圖紙遞過來。
「正好,最後兩處位置,要請你確認一下。」
霍寧嘉摘下墨鏡,隨手掛在領口,接過圖紙。
棠梨今天化了妝,眼睛下面依舊有一點腫。她指著圖上的標記說了幾句,霍寧嘉聽完,沿著現場往裡走,到了第二根柱子旁才停下來。
「這裡放不下。你們把設備尺寸算進去了,工作人員從哪裡走?」
場地方的人跟過來解釋。
棠梨將圖紙折起一半,比著柱子後面的空位。
「往後移。這裡讓出來,後面的安排再調整。」
幾個人又往裡面走了一圈。
事情比預計處理得快。回到長桌旁,霍寧嘉接過助理遞來的水,擰了兩下,瓶蓋紋絲不動。
棠梨伸過手。
「給我吧。」
「擰太緊了。」
霍寧嘉把水遞過去,繼續聽場地方說後面的進場時間。棠梨擰開瓶蓋,放回她手邊,又從文件夾里抽出幾頁紙。
等場地方的人走開,她才把東西推過來。
「還有件事。下半年的項目,我想換工作室另一位同事來負責。履歷和做過的項目在後面,你可以先看一下。」
霍寧嘉剛喝完水,瓶口還停在嘴邊。
「為什麼?」
「接下來我的工作重要放在巴黎,國內這邊顧不過來。」
霍寧嘉把水放下,翻了兩頁。
「簽項目的時候,我們約定的負責人是你。」
「所以先跟你商量。如果霍總不接受,我們可以終止,賠償按合同處理。」
棠梨說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
「不過,我想霍總也不會差這點賠償。」
霍寧嘉翻頁的手停住。
「你倒替我作主了是麼。」
棠梨那點笑意淡了些。
「抱歉。你先看,具體的我們也可以再談。」
助理在旁邊打開電腦,準備調出另外幾份資料。霍寧嘉把那幾頁紙放回桌上。
「行吧,發我郵箱。」
她拿起包,朝側門示意了一下。
「Shirley,陪我出去走走。」
……
側門外是一條沿著建築延伸的步道,下午的太陽曬著外面的路,牆根下還留著陰涼。
霍寧嘉走出去幾步,才問她:
「顏望舒昨天去找你,你們都說什麼了?」
棠梨握著手機,聽見這個名字,腳步緩了緩。
「陳年舊感情,不過昨天我們談開了,也談完了。」
「所以今天連工作都要換人?」
「工作我會交接好,已經答應過的事情也會做完。」
棠梨把手機放進包里。
「但後面,我暫時不想再來國內了。跟你的合作,也到這裡吧。」
霍寧嘉側過臉。
「我以為我們至少可以把這一次的工作談完,再說別的。」
「如果你堅持,也可以。」
棠梨應完,過了一會兒又叫她。
「寧嘉。」
熟悉的稱呼回來,霍寧嘉卻擰起了眉。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棠梨抬手將被風吹到臉龐的頭髮撥開。
「有些話,我應該早一點跟你說。」
步道盡頭有人在卸東西,推車的輪子卡在台階上,磕了幾下。霍寧嘉往旁邊讓開,等那輛車過去。
棠梨也停在了她身邊。
「我接近你之前,的確是帶著目的,但後來不是。」
霍寧嘉原本還在留意推車上的那塊玻璃。
聽完,她轉了回來。
「什麼目的?」
棠梨的手從包帶上滑下來。
「我知道你是誰,很早以前就知道。」
「你知道我和顏望舒認識,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還不止這些。」
棠梨說得慢了些。
「以前我們約好出去,她因為你臨時回了國,那是我和她的第一段感情。後來在香港,我們又在了一起。」
「我們度過一段很美好時間,然後也是你那邊出了事,她要回去,我們再度分開。」
霍寧嘉握著水瓶的手漸漸用力,瓶身凹進去一點。
棠梨繼續往下說。
「所以聽到這次合作的人是你,我就想來看看,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我也想過,她要是知道我在追你,會是什麼反應。」
那隻水瓶被捏得響了一聲。
霍寧嘉鬆開手,低頭將瓶蓋擰回去。
「你來追我,就是想看看她什麼反應?」
棠梨嘴唇抿了一下。
「一開始的時候,我就是這個念頭。」
「你還真敢說。」
霍寧嘉笑了一聲,臉上卻一點笑意都留不住。
她將水放到旁邊的窗台上。瓶底碰著水泥,發出一聲輕響。
「你第一次問我晚上有沒有安排的時候,就是帶著這種目的?」
「對。」
霍寧嘉點了點頭。
她領口的墨鏡隨著動作往下滑,鏡腿勾住衣料。她伸手取下來,攥在手裡。
棠梨朝她走近一點。
「可後來跟你一起工作,跟你出去,我是真的很開心。我承認一開始的心思不磊落,但後面不一樣了。」
「那你後來為什麼不說?」
棠梨的話斷在這裡。
霍寧嘉盯著她,眼尾那點慣常上揚的弧度已經落下去。
「吃飯的時候可以說,喝咖啡的時候也可以說。我們單獨待過那麼多次,你隨便哪一次都能告訴我。」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是一直瞞著我。」
棠梨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風從步道另一頭穿過來,霍寧嘉的裙擺貼到腿上。她往牆邊挪了半步,臉上被太陽曬出的熱意遲遲退不下去。
「你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麼?我看出來你們同款那支筆。」
「那支自動鉛筆是你要她給你的吧?」
棠梨應了。
霍寧嘉想起自己拿著那支筆翻來覆去,還問過一句,有什麼捨不得給。
她將墨鏡往包里放,鏡腿卡在拉鏈上,試了兩次才放進去。
「我那時候問你,你還挺高興。」
「寧嘉,那次我……」
「你是不是覺得耍我特別好玩?」
棠梨臉色變了。
「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霍寧嘉的手仍停在包口。
過了一會兒,她把拉鏈拉好。
「可我現在想起來,就是這個感覺。」
棠梨眼睛裡的水光浮了上來,偏過臉緩了一陣,才重新開口。
「對不起,寧嘉。」
霍寧嘉胸口起伏了一下。
原先想說的幾句話堵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
「顏望舒知道你為什麼來找我?」
「她不知道,我們沒有刻意談這些,這是我自己做錯的事。」
棠梨從包里拿出紙巾,攥在手裡。
「你別把這個也算到她身上。」
霍寧嘉眉頭一下皺得更緊。
「我在問你事情,用不著你教我怎麼對她。」
棠梨被她說得一怔,接著點了下頭。
「好。」
遠處卸貨的人叫了兩聲,有人從側門裡跑出來。門開到一半,被地上的東西擋住,又往回彈了一點。
霍寧嘉伸手抵住門,讓人過去,手掌一直壓到門重新合攏。
棠梨的視線跟著她,等她回來,才說:
「我昨晚跟她談了以前的事。那些事壓了太久,我一直過不去。這次回來又牽扯到你,我做了件很差勁的事。」
她手裡的紙巾被捏出了幾道摺痕。
「我後來確實喜歡你。這句你可以不信,但我想告訴你。」
霍寧嘉靠在窗台邊,隔了片刻才回答。
「我也挺喜歡跟你待在一起。」
棠梨抬起臉。
「工作做得好,人也有意思。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覺得跟你相處特別省心。」
「但這一切,都是有是不能有前提的。」
說到這裡,霍寧嘉伸手拿回那瓶水。
瓶蓋剛才擰得太緊,她轉了一下,又放棄了。
「算了。」
「寧嘉。」
「你別再往後說了。」
霍寧嘉將瓶子握在手裡。
「你就讓我覺得,我們之間那些時候還挺開心的吧。」
棠梨的嘴唇動了動,眼淚落到臉側。她拿紙巾擦掉,低頭將紙折起來。
霍寧嘉望向步道外的路,等她擦完。
過了一陣,棠梨才勉強笑了一下。
「現在這樣也好。我回巴黎,你們兩個……」
「棠梨。」
霍寧嘉打斷了她。
「你跟我把話說完,就說完了。我們之間只談我們,不需要你提我和顏望舒。」
那點勉強撐起來的笑從棠梨臉上退掉。
她點了下頭。
「行,不說了。」
霍寧嘉從窗台邊離開,往側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剛才那幾份資料,讓你助理髮給我。後續誰來接,我們開會討論完,會給你答覆。」
「好。」
「今天確認過的地方,照剛剛定下來的改。」
棠梨握住門把手,先替她拉開了門。
裡面有人正在試燈,頂上的燈一排排亮起來,照得長桌上的白紙有些刺眼。霍寧嘉走回去,拿起自己留在桌上的文件,找到剛才改過的那張,遞給場地方的負責人。
「這一版留底,別再拿錯了。」
對方應著,招呼同事過來拍照。
她等他們拍完,才把文件夾合上。
棠梨從門外進來時,助理迎過去,低聲問了句什麼。她搖搖頭,提示她把電腦放回包里。
霍寧嘉的手機恰好響了。
孟明漪發來一家餐廳的位置,後面跟著時間。
【六點半。年年說想吃這家。】
霍寧嘉盯著那條消息,拇指在屏幕邊緣蹭了一下,回了一個「好」。
她把手機放進包里,向在場的人打過招呼,往外走。
棠梨送到門口。
「寧嘉,路上慢一點。」
霍寧嘉拉開車門,手扶著門沿,過了片刻才回頭。
「回巴黎,祝你事業長鴻。」
車門合上。
司機問她接下來去哪裡。
霍寧嘉把餐廳的位置發過去,靠進后座,膝上的文件夾滑下來一點,被她伸手扶住。
「先去這邊吧。」
「現在過去會早一些。」
「知道。」
她從包里拿出墨鏡戴上。
車開出院子時,霍寧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水,俯身將它放進前排座椅背後的置物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