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出華寧醫院的大門,路燈下雨絲被風裹挾著斜斜地飄進來,落在車窗上,凝成一顆顆細密的水珠。
那些水珠起初只是安靜地待在玻璃上,折射著路燈橘黃色的光,然後漸漸變大,終於承不住自己的重量,沿著玻璃慢慢往下滑,拖出一道細長的尾跡,最後和下方的水珠匯合,一起繼續往下走。
江拙勉難得在江拙勤的車上坐得這麼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側面那一小塊被手術刀柄磨出的薄繭。
往常兩兄弟一起坐車時總有說不完的話,但今天,車裡的沉默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江拙勤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上纏著的白色紗布在路燈忽明忽暗的光線里時隱時現,看不見臉上的神情。
他收回視線,重新垂下眼瞼,手指停止了摩挲,只是安靜地擱在膝蓋上。車子拐過一個路口,輪胎碾過一灘積水,濺起的水花打在底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張府門廊下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廊頂棚的格子裡漏下來,照在被雨水打濕的石階上,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張秉義站在最前面,雙手拄著拐杖,腰背挺得筆直。張君蘅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挽著父親的手臂,另一隻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踮著腳尖往車道盡頭張望。江鍾山和張君瀾手裡撐著傘,傘面微微傾向兩人,自己的右肩則被雨打濕了一片。
車子剛停穩,張君蘅便迎了上去。她繞過車頭,習慣性地伸手去拉小兒子的車門,卻見江拙勉已經從另一側自己下了車。她微微一愣,隨即看向從駕駛座上下來的江拙勤,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
江拙勤臉上帶著和平日一樣的笑,走過來跟母親問好,說路上有點堵所以晚了些。語氣自然,神態平穩,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樣,除了他右手上那圈顯眼的白色紗布。
張君蘅自然也是瞧見了,她趕忙走過來捧起江拙勤的手,聲音里都是藏不住的擔憂,「拙勤,這是怎麼回事啊?手怎麼受傷了?」
幾人聞言視線都落在了她的手上,江拙勤笑笑,只解釋說自己不小心擦傷了。
江拙勉像往常一樣快步走上前去扶外公的手,張秉義只拍了拍他的手,沒說什麼。
只是這一路上,四人單獨建了個群聊,打起眉眼官司。
「出什麼事了?」張秉義首先問的是江鍾山張君蘅夫妻倆。
兩人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啊?從沒見這兩兄弟鬧過彆扭,今天早上還好好的。」
江鍾山也微微搖頭,「確實不太清楚,目前看應該和拙勤手上的傷有關。」
張君瀾作為專業人士,最是清楚不過的,這樣的傷口絕對不是擦傷的,倒更像是沒有帶護具的激烈搏擊後受的傷。但奇怪的是拙勤一切都正常,不像是別的地方也受了傷啊。
又聯想到兩兄弟之間有些微妙的氣氛,張君瀾腦中不知道為什麼有了個不可思議的猜測,眉頭不由得狠狠皺起。
張君瀾心裡埋下了種子,卻還是覺得應該不大可能。
他分心太過,一時不察退出了群聊,惹來張秉義奇怪地看了他好幾眼。
忠叔知道今天江家照例要回來吃飯,準備了滿滿一桌熱騰騰的飯菜。
餐桌上的氣氛瞧著一切正常,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份平靜之下的暗涌。江拙勉是最藏不住心事的,心裡裝著什麼,總會被人一眼看穿。平日裡總在飯桌上變著法子賣乖討巧的人,今天臉上的笑始終沒能到達眼底。
瞧著吃了很多,骨碟里滿滿一盤骨頭,但細細算下來,真正吃到嘴裡的其實沒有多少。
江拙勤看在眼裡,手裡的筷子拿起又放下,終於還是心疼了。自家弟弟忙了一整天,晚上吃得這樣少,怎麼能受得住。
江拙勉心裡壓著事,著實吃不下了。剛準備放下碗筷,一雙筷子忽然伸進他的碗裡,落下一塊賣相極好的排骨。
江拙勉的眼眶忽然就酸了,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江拙勤手上動作一頓,轉了個方向落到江拙勉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兩把,輕聲同他說:「好好吃飯,之後我們好好聊聊,嗯?」
江拙勉聽見這句話,手裡的筷子輕輕顫了一下。壓在心底一整天的情緒忽然全部涌了上來,堵在喉嚨口,化作鋪天蓋地的委屈。他眼眶一熱,差點沒能容納那忽然溢出的淚水,忙低下頭,把碗端起來擋住自己的臉,用力點了點頭。
江拙勤瞧他這樣,忽然心疼得無以復加,心尖像被針扎一樣細細密密地疼著,忽然也紅了眼眶。他沒再多說,只不住給江拙勉夾些他喜歡的菜。
江拙勉乖乖將哥哥夾的所有菜都吃進肚子裡.......
茶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推開雕花木門,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靠窗擺著一張矮几,兩把藤椅,牆上掛著一幅字,上面用瀟灑的草書寫下靜水流深四個大字。
窗外雨還在下,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在窗外的石板上敲出細碎的聲響。這間屋子隔音很好,關上木門之後,走廊里的腳步聲、樓下客廳的談話聲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雨聲和茶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輕響。
江拙勤沒有開弔燈,只擰亮了矮几上一盞黃銅檯燈。燈光在兩人之間圈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區域,茶具和茶爐都在光里,藤椅的扶手有一半被照亮,另一半隱在暗處。他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簾拉開一些,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把窗外的燈光割成碎片。
轉過身,江拙勉有些侷促地半坐在藤椅上,江拙勤心底忽然湧上一片酸澀,溫聲問:「勉勉,生哥哥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