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被這樣一問,有些慌張,望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回答:「沒有。」說完像是怕他不相信,又趕忙補充,「永遠都不會生哥哥的氣。」
江拙勤看著那雙亮晶晶的黑色瞳孔,將沏好的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裡。茶水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瓷壁傳到指尖,江拙勉低頭抿了一口,然後悄咪咪抬起眼看他。
「哥哥呢?」
江拙勤動作一頓。「什麼?」
「哥哥生我氣了嗎?」
他說得含糊,聲音也不大,但江拙勤還是聽清了。一愣,隨即徹底沒了脾氣,他放下茶杯,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沒有,哥哥也永遠不會生你的氣。我只氣那傢伙不懷好意。」
江拙勉聞言蹭過去挨著他坐,肩膀貼上他的手臂,「我知道哥哥不會生我的氣的,哥哥對我最好了。」
江拙勤知道他最會哄人,但聽了這話還是沒能壓住嘴角。只是那笑意還沒來得及在眼底停穩,就聽見身邊人又小小聲地補了一句:「哥哥,他不壞的。」
江拙勤嘴角的弧度僵住了,深吸一口氣,把茶壺放回茶爐上。茶爐上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深感自家的白菜要被豬拱走的江拙勤卻顧不上了,正色起來,慢慢同他解釋,「勉勉,看一個人萬萬不能只看一面。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同我們不一樣,以至於他心思深又會算計,你若是跟他一起怎麼能不吃虧。」
「哥哥,他不是那樣的人,不會算計我的。」
江拙勤搖頭打斷他的話,「如今他縱然對你千般討好萬般寵愛,以後漫漫人生,你又如何能保證他始終待你如一呢。你性子純良,就算被人欺負了去也還覺得他對你好呢,況且他又有前科,這讓哥哥如何能同意。」
江拙勉張張嘴想反駁,但江拙勤說的不無道理,這世間永恆不變的就只有變化,沒有人能保證感情永遠不會變質。他垂下頭,還是說道:「他真心待我,我自然也回以同樣的真心。若是......」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還是努力地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楚,「若是他日後......那就算我這輩子有此一劫吧。」
他沒辦法想那樣的以後,只要一有這樣的念頭心臟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樣悶悶的疼。
江拙勤用手帕輕輕給他擦臉,「莫哭,等會又該難受了。」
江拙勉吸吸鼻子,乖乖仰臉讓他給自己擦。
江拙勤嘆口氣,「這讓父親母親和哥哥如何甘心,你有許多選擇,本該幸福美滿的。」
「這是我自己選的,無論如何我也認了。我不怕,只是累得哥哥和父親母親為我擔心。」
江拙勤太了解他的性子了,不撞南牆絕不回頭,話說到這份上,他還能怎麼辦呢。他垂下眼,替自家弟弟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眼瞳里映照的是一張年輕的臉龐。
他不過二十出頭,這是最該肆意瀟灑的年紀。江拙勤將所有責任都擔在肩上,只希望他能隨心所欲過讓自己高興的生活。他太明白,只有江拙勉高興才是真正為他著想。
如此,既然這是他想要的......
江拙勤狠狠閉眼,那麼就別讓他帶著負擔去經歷這段感情。無論如何,只要他回頭,自己就在身後,最終還是點了頭。
這一晚,兩兄弟聊了很多。茶壺裡的水續了又續,檯燈一直亮著,黃銅燈罩被烘得微微發燙。
張君蘅和江鍾山在客廳里等了許久。茶已經換過兩次,江鍾山手裡的橘子剝了皮,去掉了結締組織,一顆顆擺在碟子裡,誰也沒吃。張君蘅手裡捧著茶,許久才喝上一口,時不時抬頭往樓梯方向看一眼。
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江拙勉和江拙勤一前一後走下來,肩膀挨著肩膀,正說著什麼。江拙勉仰著頭看哥哥,不知說到了什麼有趣的,眉眼彎彎地笑起來,伸手扯了扯江拙勤的袖子,示意哥哥看他。
張君蘅和江鍾山對視一眼,臉上也跟著帶了笑。看來是沒事了。
張君蘅站起身,往兩人的方向迎了兩步,「明兒早上包粽子,想吃什麼餡兒的?」
江拙勉立刻舉手,答得飛快:「我要吃蜜棗的。」
張君蘅笑著拍拍他的手心,「少不了你的。」又轉向大兒子,「拙勤呢?」
「鹹蛋黃肉粽。」
話音剛落,江鍾山便放下手裡的橘子,朝妻子攤了攤手,「瞧,我就說吧,年年如此。」
張君蘅嘆了口氣,擺擺手往回走,「一點兒新意都沒有。」
江拙勉快走兩步趕上她,挽住她的胳膊,整個人親昵地貼上去,「阿媽,想要新意還不簡單?」
張君蘅停下腳步,挑起一邊眉毛,「哦?」
「我們可以摘些花兒草兒的呀,做輔料放進去,肯定好吃。」
這話一出,三人都聽明白了,他打的是張秉義後院那些花草的主意。張君蘅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你這皮猴,所幸你外公已經上樓歇息了,不然可仔細你的皮。」
江拙勉捂著額頭往哥哥那邊躲,江拙勤笑著把他藏在身後,自然地轉換話題:「母親,舅舅呢?怎麼沒見他?」
「不知道啊,」君蘅搖搖頭,「吃完飯就說營里有事要處理,匆匆走了,也沒說具體什麼事。」
江拙勉這時探出頭來,「阿媽我們明天早上幾點鐘開始祭祖啊。」
江鍾山正擦手,聞言回道:「早上六點一刻。」
江拙勉聞言撇撇嘴,「怎麼這麼早啊!」
「你這孩子,莫要亂說。」
江鍾山擦好手走過來攬住張君瀾,「好了,早些洗漱休息吧。」說完帶著妻子往上走
江拙勉知道家裡的長輩都對這些比較忌諱,自知失言,乖乖跟著兩人上樓了。
江拙勉這一夜睡得很沉,他蜷在鬆軟的被褥里,被子被踢開了一個角,露出穿著白色棉襪的腳,睡姿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夢裡也發生了有趣的事。
天還沒亮透,張君蘅便推門進來了。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頭髮用一支銀簪利落地挽在腦後,耳垂上墜著兩顆圓潤的珍珠。她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撥開江拙勉額前的碎發,露出那張睡得正香的年輕臉龐。晨光剛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眉眼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勉勉,起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喚醒一個易碎的夢,「時辰快到了。」
江拙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悶悶的抗議聲。張君蘅也不急,伸手去撓他的後頸,這是從小用到大的起床絕招,百試百靈。
果然,手指剛碰到皮膚,江拙勉便縮著脖子咯咯笑起來,一骨碌坐起身,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頭髮翹得亂七八糟。張君蘅把他從被子裡撈出來,推著還有些迷糊的人去洗漱。
江拙勉一個指令一個動作,一邊打哈欠一邊套上母親準備好的襯衫,手指摸索著扣子慢慢扣上。
等兄弟二人收拾妥當下樓,天色已經蒙蒙亮。兩人跟在長輩身後往後院的祠堂方向去,終於清醒了。
祠堂里擺好了香案供品,張秉義站在最前面,穿一襲深灰色長衫,拄著拐杖,腰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張君蘅和江鍾山分列左右,臉上神情同樣肅穆。
晨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帶著雨水洗過的清新,香爐里的檀香被風一吹,煙氣打了個旋,散在晨光里。
江拙勉站在哥哥身邊,學著他的樣子接過三炷香,雙手舉過頭頂,躬身三拜。香火在指尖明明滅滅,檀香的氣息裹挾著清晨的涼意鑽入鼻腔。他垂著眼瞼,神情難得地鄭重。
香爐里的香灰落下最後一截,張秉義拄著拐杖轉過身,看著身後齊齊站著的兩代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嘴裡同先祖們說著什麼。
江拙勉站在最後,聽不太清,但大約是一些晚輩的如今現狀,祈求先輩的保佑的話。
張秉義最後領著眾人磕頭,如此便算是結束了。
廚房裡,忠叔已經把材料準備齊全了。兩盆糯米泡得粒粒晶瑩,一盆深色的醬肉糯米是咸粽的,一盆白糯米是甜粽的。旁邊擺著幾碟餡料,鹹蛋黃個個圓潤飽滿,橙紅色的蛋黃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蜜棗去了核,果肉晶瑩剔透,湊近了能聞見一股清甜的香氣。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勻的塊,用醬油和五香粉醃了一夜,顏色醬紅,醬香濃郁。粽葉是今早才從市集上買來的新鮮箬葉,用溫水泡著,葉片寬大厚實,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江拙勉站在桌前,看著滿桌的材料,眼睛亮晶晶的,但手卻遲遲沒有伸出去。他歪著頭看江拙勤拿粽葉的手法,兩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葉片兩端,輕輕一折,粽葉便服服帖帖地捲成一個小巧的漏斗形,尖角朝下,弧度流暢。
江拙勉學著比劃了兩下,把自己手裡的粽葉捲成一個胖墩墩的漏斗,底部還翹著一個小尾巴。他往裡填了一勺糯米墊底,塞了一顆蜜棗,又蓋上一勺米,信心滿滿地開始往上折粽葉。
不出意外的話意外就發生了,米從底下漏了出來。
「誒!」他慌忙用拇指去堵漏口,另一邊的米又塌了。最後整個粽子在他手裡散了架,糯米和蜜棗混在一起,粽葉皺巴巴地攤在桌上,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他不信邪,又撿起一片粽葉重新來過,這次粽葉卷得更像樣了些,但捆繩的時候手忙腳亂,牙齒也用上了。一隻手拽著繩頭,另一隻手捏著粽子,牙齒咬住棉繩的另一端往後拉,力道沒控制好,粽葉被勒得發出咯吱一聲脆響,裂了。米粒從裂縫裡擠出來,灑了一桌。
張君蘅在一旁看得直搖頭,手裡忙活著自己那一顆,嘴裡忍不住調侃道:「拙勉,我們是煮粽子,不是粽葉糯米湯哈。」
張秉義也笑起來,「哦呦,這可不是嘛,不合格的可不收。」
江拙勉被調侃了也不惱,反而更加來勁了。他乾脆放棄獨立操作,搬了把小板凳坐到江拙勤身邊,腦袋湊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的手。
「哥哥你慢點,我還沒有看清楚呢。」江拙勤聞言放慢了手速,把折粽葉、填料、捆繩這幾個動作拆分開來,每一步都停兩秒給他看。兄弟二人靠得很近,手臂幾乎貼著,一個認真教,一個認真學。
張君蘅和江鍾山對視一眼,眼底都帶了笑意。
折騰了好一會兒,江拙勉手裡終於捧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粽子。尖角朝下,腹部飽滿,棉繩扎得緊緊實實。雖然體型比江拙勤包的小了一圈,棉繩的結也打得歪歪扭扭,但它沒有漏米,沒有裂葉,穩穩地立在掌心,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他把粽子舉到江拙勤面前,眉眼彎彎,獻寶一樣,「哥哥你看!我的!」
江拙勤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認真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誇獎,張君瀾已經包好自己手上那一個,走過來看,笑眯眯地接過話:「嗯!不錯,這樣應當是不會煮成粽葉糯米湯了,若不然還是太考驗忠叔的技術了。」
江拙勉臉上的笑一下垮了下來,滿屋子人都笑起來。張君蘅笑得手裡的粽葉直抖,江鍾山的嘴角也壓不住地往上翹。連站在門口等著收粽子的忠叔都咧開了嘴,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江拙勤笑著把弟弟手裡那顆倖存者放進竹匾里,又把自己剛包好的那顆也放進去,兩顆粽子並排躺著,一顆飽滿端正,一顆矮墩墩的,對比鮮明,卻說不出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