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包到一半,院門外傳來輪胎碾過石板路時發出的沉悶摩擦聲,很快汽車就停在大門前。管家確認過身份後示意門衛放人,片刻後帶進來一個穿西服的男人。
三十出頭,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用髮蠟固定得整整齊齊,和張家大宅里滿院子的粽葉和糯米香氣格格不入。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跟在管家身後穿過院子時只是微微低了低頭朝廚房這邊致意,腳下沒有停頓,徑直上了二樓。
江鍾山放下手裡那顆沒包完的鹹蛋黃肉粽,用濕毛巾擦了擦手,也跟了上去。張君蘅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那顆蜜棗粽的棉繩又繞了一圈,用力勒緊,粽葉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江拙勤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朝來人微微點頭招呼,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些。周叔對家裡的情況十分了解,若不是緊急的事根本不會這個時候找上門來,他眉頭微微皺起,出什麼事了嗎?
江拙勉則正在苦練自己的包粽子技術,完全沒有注意到。
書房的門關上了。
來人叫周景明,是江鍾山集團里的財務主管,跟了江鍾山十幾年,從一個小小的帳房先生做到整個集團的財務核心。他見過大風大浪,也經歷過好幾次行業洗牌,帳面上的數字從來不會讓他皺眉。但今天他站在江鍾山的書桌前,把這份財務報表放在桌上的時候,手指是微微顫抖的。
「東家,阿司匹林試產的財報出來了。」他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裝訂整齊的報告,翻開第一頁,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壁有人聽見。其實這間書房的隔音很好,窗外只有風吹過橘子樹的沙沙聲,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
「成本核算已經完成,工業化生產路線打通之後,單片的成本可以壓到——」他頓了頓,用手指點在那個數字上。
江鍾山低下頭看,一瞬間連他也不淡定了,瞳孔驟然收縮,隨即是長久的沉默。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周景明繼續往下翻。第二頁是市場調研,對比了目前市面上所有的解熱鎮痛藥,像奎寧、非那西丁、安替比林、各種複方製劑。每一種的零售價都用紅筆標在旁邊,而阿司匹林的預估零售價只用了一支細細的藍線,畫在所有紅色數字的下方。
而後是渠道分析,藥品不同於普通商品,銷售渠道繞不開醫院、藥房和軍隊衛生系統。軍隊衛生系統這裡,周景明特地用紅筆畫了三個圈。
「營里那邊?」江鍾山抬起頭。
「還要張少將同大帥報告。」周景明合上文件夾,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眼底還殘留著剛才翻看那些數字時的震撼,「東家,這個藥,無論是療效上還是價格上能把市面上所有的競品都打穿。」
書房再次陷入沉默,江鍾山此刻比起欣喜心頭是比往常還要多的憂慮。
午飯過後沒多久,張君瀾的車已經駛入了陸家大營。他今天沒穿軍裝常服,而是一身筆挺的少將禮服,腰間配槍,腳蹬長靴,步伐快得讓沿途的衛兵都有些跟不上。手裡那隻公文包握得很緊,裡面裝著和阿司匹林試產財報一模一樣的另一份報告。營門口的大兵看見他這身裝束,沒敢多問,敬了個禮便放行了。
陸磐在書房等他。張君瀾沒有多說廢話,把報告放在紅木桌上,翻開第一頁。陸磐低頭看,目光從第一行移到第三行,然後忽然頓住了。他抬手示意張君瀾先別說話,從桌上拿起老花鏡戴上,把那一頁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他放下報告,摘掉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馬上去叫驍兒來。」
第二天早上,江拙勉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了。
昨兒胡鬧了一天他所有的精力都消耗殆盡,他這一覺睡得極沉,連母親推門進來過都沒有察覺。洗漱的時候才漸漸覺得有點不對勁,樓下太安靜了。
他換好衣服下樓,客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張君蘅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那套青瓷茶具,手裡捧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
江拙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從果盤裡拿了個蘋果啃了一口。「阿媽,外公和爸爸他們呢?」
「你外公他們出去辦事了。」
「哦。」他這一口咬得太大,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沒有追問。
張君蘅看他像倉鼠藏糧食一樣終於忍不住笑了,「今天有什麼打算?」
「種西瓜!」江拙勉把蘋果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起來,「阿媽,我想在後院種西瓜!上次在市場看到有賣西瓜苗的,我還沒種過西瓜呢。」
張君蘅和丈夫年輕的時候都忙著自己的事業,拙勤比他大四歲,總也忙著做功課。以至於江拙勉從小到大都能自己玩得很開。拙勤寫作業,他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玩自己的,也不吵人,自己就能玩得有聲有色。
她看著面前這張興致勃勃的臉,無奈地笑著搖頭:「去吧,讓忠叔給你準備工具。」
江拙勉應一聲,往外面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果盤裡多拿了一個橘子揣進兜里。
菜市場離張公館不遠,步行也就十幾分鐘的路。端午後的第一個清晨,集市上已經很熱鬧了,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活魚的腥味混著剛出籠的包子香氣在空氣里攪成一團。
江拙勉穿著一身簡單的白T,但眉眼靈動精緻,輕而易舉收穫了所有人的目光。這人仿若是天上的仙子,帶著好奇與興奮,倒讓這雜亂的市場更顯聲色。
管家陪著江拙勉穿過人群,他在種子攤前蹲下來,認真地跟攤主請教西瓜的種植技巧。西瓜要種在向陽的地方,間距要大,一株苗一個穴,穴底要埋底肥。他一邊聽一邊點頭,買了幾株最壯實的西瓜苗,又讓攤主配了些肥料,一起用報紙包好。
正準備回去的時候,路過一個賣水生的攤位,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是幾株蓮花。才剛立夏不久,蓮花還沒有開,只有幾片碧綠的葉子鋪在水盆里,葉片圓整,邊緣微微上卷,葉脈從中心向四周輻射,像一把把撐開的綠傘。水盆里的水很清,能看見底下棕褐色的淤泥和被淤泥埋住的藕節。
他蹲下來看了很久。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伯,見他看得入神便招呼道:「小友,這是碗蓮,不用大池塘,找個缸子就能養。夏天開起花來又香又好看,秋天還能收藕呢。」
江拙勉沒有猶豫,把蓮花也買了下來,又跟老伯仔細問了養蓮花的門道。老伯說得起勁,缸底鋪泥,泥上蓋沙,水不要一次加太滿,要讓蓮葉能露出水面呼吸。他一一記在心裡,管家替他付了錢。今天難得出了些太陽,老伯看他臉被曬得有些紅,遞給他一片蓮葉讓他擋擋太陽。
江拙勉認真道謝,把蓮葉頂在腦袋上,一手抱著西瓜苗,一手拎著用塑膠袋裝著的蓮花根莖和藕節,從菜市場滿載而歸。
回到張公館,忠叔已經把後院那塊空地翻好了。江拙勉換了身舊衣服,挽起袖子,在後院忙開了。他先把西瓜苗一株一株地種在翻好的土裡,穴距比他想像的更難控制。他蹲在地上用樹枝比劃了很久,可能是沒有點亮種植技能,最後還是種得歪歪扭扭的,有幾株的間距明顯偏大,有幾株又擠在了一起,同他的縫合完全不能比。
他給每株苗都澆了定根水,用手把土輕輕壓實,然後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排歪歪扭扭的小苗,在心裡盤算著今年夏天能不能吃到自己種的西瓜。
然後他開始折騰蓮花。
忠叔幫他找了一隻半人高的陶缸,放在後院靠近水龍頭的位置,又幫他從花圃里挖了幾鏟子塘泥鋪在缸底,再蓋上一層細沙。
江拙勉把蓮花根莖小心地埋進淤泥里,藕節朝下,芽尖朝上,用沙土輕輕蓋住,然後慢慢往裡加水。水流順著缸壁緩緩滑下去,在泥面上盪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那些細沙被水流沖得微微浮動,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等水加到半缸深,蓮花葉子浮在水面上,碧綠的葉片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午後的陽光穿過葉片,在水底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蹲在缸邊看了好一會兒。
水面平靜下來之後,天空的倒影和院子裡的橘子樹都被收進了這方小小的水缸里,蓮葉像一枚精緻的碧玉簪子別在水面上。空氣里有翻新泥土的腥味,有蓮葉淡淡的清香,還有從廚房方向飄來的忠叔準備午飯的煙火氣。
他手上全是泥,額頭也蹭了一道灰,看著那幾片安安穩穩浮在水面上的綠葉子,細細琢磨一會兒,又覺得要讓缸子裡的水活起來,這樣氧含量肯定更高,蓮蓬也會長得更好。
還沒想好具體怎麼做呢,就被張君蘅叫回去準備吃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