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還在睡著,四人就匆匆出門了。車上誰也沒說話,江拙勤緊緊握著方向盤,氣氛凝肅。
會談地點定在陸家大營的軍務會議室。這間屋子平日裡用來召開作戰會議,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紅藍兩色的箭頭標註著各方勢力的犬牙交錯。
那張地圖依舊掛著,但長條桌上鋪的卻是阿司匹林試產的財務報表,一式六份,每份都翻到了成本核算那一頁。數字在晨光里安靜地躺著,卻比任何一張作戰地圖都更讓人心跳加速。
張秉義坐在陸磐左手邊第一位。老爺子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長衫,料子不算新,但熨得一絲褶皺都沒有,領口的盤扣扣得端端正正。拐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他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從容得像是來串門喝茶,而非參加一場可能改變整個上海灘藥品格局的會談。
坐在他下首的是江鍾山。和張秉義的從容不同,江鍾山心中憂慮更重。
阿司匹林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超出了純粹的商業範疇。從勉勉在實驗室里合成出第一克白色粉末的那天起,他就明白,這個藥最終不會只是一個商品。這背后豐厚的利潤又決定了它會被擺上談判桌,被各方勢力爭奪。
江拙勤坐在父親下首,坐姿和平時一樣端正,手邊的茶一口沒動。他面前也擺著一份財報,但更多時候他的目光不在這兒上,而在對面那個人身上。
陸驍坐在陸磐右手邊,他今天穿著筆挺的上校軍裝,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腰背挺直,標準的軍人坐姿。臉上的淤青消了一些,露出原本剛毅冷肅的臉,手裡的鋼筆在指間緩慢地轉了一圈又停下。
江拙勤收回視線,下手還是輕了些,便宜他了。
坐在主位的陸磐沒有急著翻面前那份報告,他靠在椅背上,把在場五個人的神情都收進眼底。視線在江拙勤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好小子竟然能讓驍兒吃虧,這可是連他這個老子也很難做到的。
「君瀾已經把初步的情況跟我說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間空曠的會議室里每一個字都有回音,「這個藥的利潤,確實比我們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高。成本低到這個程度,一旦投產,別說上海,整個華東、華南的藥品市場都能占有一席之地。如果走海外渠道,東南亞和歐洲也完全可以鋪開。」
他把報告放回桌上,目光從江鍾山身上掃過,又落在張秉義臉上,緩緩問道:「不知你們是什麼想法,儘管提便是。」
張秉義端起面前那杯茶,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瓷器碰撞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脆。
江鍾山接過話頭,「大帥,阿司匹林這個藥,從實驗室合成到動物實驗到臨床試驗,全程沒有拿過任何一家藥廠的錢,也沒有接受過任何政府撥款。研發是勉勉一個人做的,動物實驗是他和鈞儒教授一起做的,臨床試驗是在您的軍營里、由您的軍醫配合完成的。所有參與方,我都記在這裡。」他把那份文件輕輕推向前,讓陸磐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
「所以,我們希望阿司匹林的生產和銷售,全權交給雙江集團。雙江有現成的製藥廠、分銷渠道和物流體系,能在最短時間內把產能鋪開。這個藥早一天上市,就早一天有人受益。」
陸磐挑挑眉,雖然雙江的生產能力和渠道是他十分認可的,但難道這兩家想自己把利潤吃下?若是如此,那大家也就不會坐在這裡了。他淡定的喝口茶,等著他的下文。
「但還請大帥放心,雙江不靠這個藥謀一分利。成本核算的基礎上,所有超出成本的利潤,雙江一分不留。」
陸磐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盯著江鍾山,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雙江不謀一分利這句話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會懷疑這是以退為進。但從江鍾山嘴裡說出來,他不由自主地信了幾分。不是出於對江鍾山的信任,而是因為他沒必要在這種場合做一個這樣輕易就會被推翻的承諾。
「雙江是做生意的。」陸磐緩緩開口,語氣審慎,「把所有的利潤都讓出去,你們圖什麼?」
江鍾山的聲音沒有起半分波瀾,讓人不必看他臉上的表情也知道他的誠意,「首先我們希望這個藥能賣得便宜。價格壓得越低,能買得起的人就越多。勉勉做這個藥的初衷從來不是賺錢,他的選擇就是雙江的選擇。」
雙江不賺錢,陸磐得到他該得到的,這樣這個藥的需要劃給雙江這部分的價格就能降下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陸磐看了一眼自己兒子,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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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我們也這個藥能走得遠。」江鍾山豎起第二根手指,「如果雙江靠這個藥謀暴利,短期內財務報表會非常好看。但很快就會有第二個藥廠想方設法仿製,會有外國公司帶著更便宜的競品衝進來,會在價格戰和專利糾紛中把這個藥拖進爛泥。」
陸磐靠回椅背,眼睛半眯著,像是在審視一道複雜的戰術布局。如此一來,他就相當於不費吹灰之力每天就有大把的銀子入帳。他眼裡帶上了懷疑,江鍾山是商人,他不信能沒有圖謀。還沒來得及從他剛才那一番話里回過神來,就聽見江鍾山問道:「大帥以為當今局勢何如?」
他問這話顯然並不是要他回答,自己擲地有聲地回答:「群狼環伺!」
江鍾山說到這恰當地停頓下來,,留給人思考的時間。
陸磐一怔,列強亡我華夏之心不死,都盯著這一片土地,隨時想要從這咬下一塊肉來。
「某以為強國必先強軍,懇請大帥能讓三分利,用雙江的渠道購買軍火。」
陸磐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倏然睜大。他轉向張秉義,這位老爺子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重話,端著茶杯的姿勢甚至沒有變過。對上陸磐的視線後朝他微微點著頭,那幅度極輕,但已經足夠表明他的態度。
陸磐的目光在張秉義和江鍾山之間走了一個來回,雙江集團是做海運起家的。
外國對華國的武器禁運確實卡住了絕大多數渠道,但雙江有自己的貨運網絡、自己的倉儲體系、自己用了十幾年時間打通的關係網。他們要走的不是正規渠道,而是那些沒有被封鎖線完全覆蓋的灰色地帶。這些渠道不要說別的公司,連軍方自己都未必摸得清楚。
更重要的是,這個方案不需要任何一方額外掏錢。阿司匹林本身的利潤就是資金來源,雙江只是把自己應得的那部分利潤轉了個手。製藥賺外匯,外匯買武器,武器運回國,這是一條完整的可以自循環的鏈條。
會議室里一下沒人說話,陸磐眼裡的衝擊轉變成冰冷的審視。
張秉義是黃埔軍校出身,身上的軍功是北伐路上實打實打出來的,陸磐從不懷疑他的號召力。再加上張君瀾本身也是十分出色的軍官,如今還在自己麾下,若是自己手上有了軍火誰還能說定之後會不會自己另立門戶呢。
陸驍清楚看見了父親眼裡的冰冷,他知道這也是自己的機會,「父親。」
陸磐側頭看向他,一瞬間便明悟過來。他想得到實打實的好處,但又有所顧忌,最好的解決辦法便落在驍兒和江家小兒子的婚事上。
陸驍想得更為長遠,他明白父親最終還是會點頭,但他不想讓勉勉和江家人認為這樁婚事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圖謀。 垂下眼眸,他當然做夢都想勉勉成為自己的妻子,但勉勉現在好不容易對自己有好感,定然不願意現在就成婚。
此事不能操之過急,看來還需請母親幫忙。
陸磐沒有立刻表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此事我還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張秉義順著他給台階,「當然,大帥考慮好了再給我們答覆便是。」
是夜,大帥府書房的燈還亮著,夢晚秋手裡端著一碗用老母雞煨湯下的面,敲響了書房門。
「進。」
陸磐抬起頭,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見是自己的夫人,忙站起身去幫忙。
「大帥,這麼晚餓了吧,煮了碗面,快來嘗嘗。」說著把面端到一旁的桌子上。
陸磐拉著自己夫人的手讓她坐到自己旁邊,「是我考慮欠周,忘了同你說晚些回房。」
「說什麼呢,就算同我說了,你不在我如何睡得著?」
陸磐被她這兩句話說得心裡偎貼,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想起今天的事詢問道:「我正為驍兒的親事愁呢。聽聞岳父也去見過江家的小兒子了,怎麼說?」
夢晚秋取出一方手帕,「父親說,這是驍兒的大幸呢!」
陸磐一下驚得停了嘴上的咀嚼動作,「真這麼說?」
她嗔怪地看了陸磐一眼,「此事事關重大,我還能說瞎話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夫人你怎麼看?」
夢晚秋想起父親同他說的,這孩子胸膛里裝著驍兒夢裡都在追尋的世界。她抿抿唇,「拙勉是個好孩子,驍兒心裡也願意,此事我是同意的,只是大帥,萬不能操之過急。」
陸磐停下筷子,「哦?怎麼說?」
「拙勉可是江家一家子的心頭肉,若是我們貿然上門提親,拙勉心頭不願,江家反倒認為我們全然是圖謀和算計,自然想法設法抵抗,這樣一來阿司匹林的事也成不了 了。」
陸磐聽完沉吟許久,點點頭,「夫人說得有理,此事確實不能操之過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