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窗落在那隻淺藍色的花瓶上,桔梗花已經有些蔫了,花瓣邊緣捲起淡淡的焦黃,但仍舊安靜地立在窗台邊,像是守了兩夜終於等到天明的哨兵。
江拙勉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飯,手邊擺了一杯豆漿,他手裡還拿著一個包子在吃。
「勉勉,車備好了,快些吃早飯。」張君蘅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好~知道了。」他咽下嘴裡的食物,遙遙回應。
院子裡,張秉義已經起了。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那口水缸旁邊,正低頭看那幾片安安穩穩浮在水面上的蓮葉。晨光落在蓮葉上,葉脈從中心向四周輻射,把葉片分成一個個精緻的幾何格子。
缸里的水很清,能看見底下棕褐色的淤泥和埋在泥里的藕節,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天空的淡藍和橘子樹的濃綠。
「外公。」江拙勉走到他身邊。張秉義沒有抬頭,只是伸手招他過來一起看。
蓮葉叢中,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一支花苞,細細的莖從水裡探出來,頂端的花苞還緊閉著,青綠色的花瓣緊緊包裹在一起,只在尖端露出一絲極淡的粉。
江拙勉蹲下來,眼睛湊近了看,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他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很認真地叮囑外公:「外公,西瓜每天都要記得澆水哦,賣苗的阿叔說不能澆太多,淹了根會爛的。蓮花也請您幫我照看一下,等蓮蓬結出來了,我們一起吃。」
張秉義拄著拐杖站在那口水缸旁邊,看著自己這個蹲在地上小外孫,說到吃便眉眼彎彎地笑起來,自己臉上也不由得帶上了笑,「行,外公替你看著,你就放心吧。」
江拙勉滿意了,站起來抱了外公一下,往院門口走。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外公您快進去吧,早上風涼。」
車子緩緩駛出巷口,張秉義的身影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那個拄著拐杖站在門廊下的身影便再也看不見了。
江拙勉到崗的這天,正是六月第三周的周三,紅十字會組織的大型義診日。他下了江拙勤的車,轉身便坐上了裝載物資的汽車。車子很快往紅十字醫院方向駛去。
紅十字醫院的住院部廣場前,兩排臨時遮陽棚已經搭了起來,棚下十幾張長條桌鋪著乾淨的白色桌布。消化科、骨科、神經科、婦產科、兒科等牌子依次排開,紅十字會的旗幟在棚頂迎風翻卷。
各科醫生大多已就位。入口處兩張桌子拼成一道分診台,兩組醫護搭擋正做最後的核對,桌前早已排起了長隊。
江拙勉的外科診台在最東邊,正對著分診台和大門,場上的動靜一覽無餘。人頭攢動間,空氣里瀰漫著略顯焦躁的氣氛,候診的百姓不住地伸長脖子朝前張望。外科緊挨著神經科,江拙勉、顧清和和溫杜三人恰好坐成一排。
三人互相對了個眼神,今天恐怕有得忙了。
很快,紅十字醫院的大鐘敲了三下,人群開始慢慢往前挪動。
江拙勉接到的第一位患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皮膚黝黑,身板結實,穿著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他的同伴攙著他走過來,年輕人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受傷的右腿不敢用力,腳尖虛虛點著地面,每走一步,小腿上的肌肉就繃緊一次。他臉上的表情倒是挺淡定,但額頭上密密匝匝的冷汗把他出賣得一乾二淨。
「醫生,我叫王強。」年輕人坐下來,聲音裡帶著鄉音的粗糲,「這個腿,前陣子上山打獵的時候踩空了,摔了一跤。當時去村里郎中看過了,說骨頭沒事,我就沒當回事,回家了。但是這段時間越來越疼,走兩步就脹得不行,晚上疼得睡不著覺。實在挨不住了,聽隔壁村的人說今天這邊有大醫院的醫生來,就趕過來了。」
江拙勉蹲下來,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地上的塵土,但他沒有在意。
他讓王強把褲腿卷上去,露出的是一截黝黑粗壯的小腿,肌肉線條結實,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路上跑的人。但在脛骨前側,有一片明顯異常的隆起。
皮膚表面看上去和周圍沒什麼兩樣,但用手指輕輕按壓下去的時候,能清晰地感覺到皮下一塊約巴掌大小的區域被什麼東西撐了起來,和周圍正常的肌肉組織相比,觸感截然不同。硬中帶韌,推之不散,用手摸上去能感覺到裡面似乎有液體在輕微晃動。而且他的腳踝微微腫脹,皮膚發亮,按下去凹陷久久不能彈回。
「這裡疼不疼?」他用指腹在那片隆起的中心輕輕按了按。王強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臉上那股淡定的勁兒終於徹底碎了一地。「疼疼疼!就是這兒,脹得厲害,感覺裡面有東西在往外頂,腿要炸開一樣,晚上疼得最厲害。」
「當時摔傷之後,皮膚有沒有破?」
「破了點皮,流了點血,不多。」阿強指了指小腿外側一個已經結了痂的小擦傷,「就這裡,別的沒什麼。」
江拙勉心裡已經基本確定了。閉合性損傷後皮膚沒有大範圍破損,但皮下毛細血管被撕裂,血液滲入組織間隙形成血腫。
村里郎中只憑經驗判斷沒有骨折就讓人回家,這個判斷本身沒有什麼大錯,確實沒有骨折,但沒有處理的皮下血腫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機化、液化和膨脹,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小小的瘀青了,而是在皮下形成了陳舊性包裹性血腫。
如果繼續放任不管,會導致局部間隔綜合徵、周圍神經血管受壓損傷,一旦感染就會化膿形成蜂窩織炎甚至骨髓炎。他直起腰,開始準備消毒包和穿刺器械,轉向王強,聲音溫和但語氣里多了幾分嚴肅。
「你的腿確實沒有骨折,但是出現了皮下血腫。」
王強臉上還是有些焦急,「醫生,我這什麼血腫嚴重不嚴重啊。」
江拙勉示意他安心,細細同他解釋起來,「摔傷的時候皮下的血管被撕裂,血沒有流出體外,而是積在了皮膚下面的組織間隙里。就像水管破了,水沒流出來,全滲進牆縫裡一樣。如果它能自行吸收,大概三到七天瘀青就會慢慢消退。但你現在的表現,已經超過了一個月,不僅沒有縮小,反而在持續擴大。這說明最初的血腫太大,身體吸收不了,反而在裡面密封發酵,形成了包裹性的陳舊血腫。你現在晚上疼得睡不著覺,腳踝也腫了,這些都是血腫壓迫周圍神經和血管的表現。」
他把消毒包打開,器械在晨光下反射著清亮的光。他一邊準備穿刺,一邊繼續跟阿強解釋,語氣不急不緩。
「如果是剛受傷,皮下血腫是可以自行吸收的,只要好好臥床休息,抬高患肢,讓血管自己收縮止血,身體的淋巴系統會把積血慢慢運走。但你這個已經太久了,血腫沒辦法被你的身體自己解決,需要用穿刺把積液抽出來,再用加壓包紮幫助殘餘的吸收。如果加壓包紮效果不好,後續很可能還需要做一個小切口清創引流。而且最重要的一點——」
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在阿強小腿上那片隆起的區域周圍輕輕畫了一圈,「你這樣的情況如果拖得更久就很有可能會引發筋膜室綜合徵,也就是血腫積在密閉筋膜腔,腔內壓力飆升,壓迫肌肉、神經、血管,如果不不及時切開減壓就會出現肌肉壞死、神經永久損傷、肢體攣縮,嚴重的需截肢。」
阿強越聽越後怕,那隻還能正常活動的左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他想起自己這一個月來天天忍著痛走路,還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哪知道差一點就把自己忍成了殘廢。
穿刺針緩緩刺入皮膚。進針的角度很講究,順著皮膚紋理斜著進入,在皮下脂肪層和血腫壁之間找到最佳角度。暗紅色的液體順著針管緩緩流進彎盤,那不是鮮血,而是陳舊積血,顏色偏深,質地黏稠,還混著少量破碎的脂肪細胞,彎盤裡的液面漸漸升高。
「以後有不舒服及時來看醫生,很多病不是忍一忍就能過去的,知道嗎?」江拙勉低頭說了句,知道他是怕看病花錢,語氣緩和下來。
「知道知道。」王強連連點頭,看著那條懸空了半個月的腿終於鬆快下來,緊皺的眉頭鬆開了,臉上露出了一個多月來第一個舒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