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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義診6

2026-09-25 03:26:05 作者: 禿禿兔tutu

  一整個上午,江拙勉手上的動作就沒停過。彎盤裡的器械換了又換,旁邊搭班的小護士已經用完了大半本病歷登記表。等到最後一個患者拿著處方千恩萬謝地離開,已近正午。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頸椎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把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仔細卷好。

  溫杜和顧清和也剛忙完最後一撥患者。三人視線碰在一起,溫杜已經累得不想說話,偏了偏頭示意一起去食堂。兩人點點頭,正準備去叫許硯青和景然,就見那兩人一前一後從消化內科和骨科的帳篷方向走過來,白大褂都脫了搭在臂彎里,臉上帶著忙了一上午之後疲憊與滿足交織的神情。

  幾人正說笑著往食堂的方向走,一個梳著兩條短辮子的小護士腳步匆匆地跑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一把抓住溫杜的白大褂袖子:「溫醫生,兒科那邊有個小嬰兒不太對,安靜得有些不對勁,兒科的醫生拿不太準,請您過去看一眼。」

  溫杜正沿著聽診器的摺痕慢慢收攏,聞言一把揣進兜里,一邊扣白大褂扣子一邊跟小護士走。江拙勉、顧清和、許硯青、景然互相對視一眼,心領神會,把白大褂往身上一套,快步跟了上去。

  兒科診台在遮陽棚的最西邊,和其他科室隔了一小段距離。掀開圍簾,一股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棚頂的遮陽布被正午的太陽曬得有些發燙,棚內溫度比外面高了好幾度。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母親坐在診查床旁邊,懷裡抱著個用碎花襁褓裹著的小嬰兒。

  襁褓的面料是自家織的粗棉布,針腳細密但洗得有些發白,邊角繡著的一朵小花已經開始脫線。母親身上穿的是同樣洗得有些褪色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用一根舊發繩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粘在額角。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把襁褓緊緊抱在懷裡,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姿勢護著,好像只要稍微松一鬆手,懷裡的孩子就會從她手裡滑走。

  接診的兒科醫生正在翻看登記表,低聲跟溫杜解釋情況,幾人也在旁邊聽著。患兒是女嬰,出生二十一天,足月在家順產,由村里接生婆接生,出生時沒有特殊異常。今天凌晨開始忽然哭鬧不止,怎麼也哄不好,哭聲尖銳,和平時餓了困了的哭完全不一樣。餵奶也不肯吃,含著奶頭吸了兩口就吐出來。到了早上,孩子精神明顯變差,哭聲越來越弱,臉色發白,手腳厥冷。

  溫杜戴上手套,輕輕掀開襁褓。小嬰兒安靜得讓人心疼,不哭不鬧,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對周圍的聲響幾乎沒有任何反應。臉色不是新生兒該有的紅潤,而是蒙著一層灰白,嘴唇的顏色淡得近乎透明。溫杜用手指輕輕觸碰她的面頰,小嬰兒本能地轉過來想尋找乳頭,但只轉了一半就停住了,連吮吸反射都顯得有氣無力。

  他讓護士把診查床邊的帘子全部拉開,借著正午最亮的光線仔細觀察,目光落在孩子的頭皮上,左側頂骨區域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隆起,和健側相比有極細微的不對稱。他輕輕按了按那處隆起,觸感軟軟的,有波動感,推之不散,範圍比較局限,沒有明顯越過骨縫。

  前囟飽滿體徵,溫杜抬起頭,正想跟身旁的兒科醫生討論這個體徵,卻見江拙勉和顧清和幾乎同時把目光落在了孩子的臉上。

  江拙勉注意到孩子左側眼角有一小片針尖大小的出血點,藏在睫毛根部,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自從外科組有過一次差點對凝血功能障礙患者開刀的經歷後,大家就不自覺形成了關注凝血功能的條件反射。

  顧清和蹲下身,與那位母親的視線平齊,聲音放得很輕:「家裡有沒有人平時稍微一磕碰就很容易出現一大片瘀青的?」

  母親像是木僵一般,臉上沒有表情,手上緊緊抓著襁褓,聽見他的問題也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她不是不想配合,只是連自己也被嚇傻了。孩子在她懷裡變得越來越安靜,這些穿白大褂的人圍了一圈,每個人臉上都是嚴肅的表情,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抱緊襁褓,像抱緊最後一根浮木。

  首診的兒科醫生是紅十字醫院的姜壬,他皺起眉:「你的意思是懷疑凝血功能異常?」

  溫杜正在用皮尺測量頭圍。二十一天的新生兒正常頭圍大約三十五厘米,皮尺從眉上、耳顳到枕骨結節繞一圈,最後固定在三十七厘米。他皺皺眉,又仔細看了看患兒的眼睛,瞳孔大小和對光反射都正常,沒有出現落日征。確實是顱內壓增高的體徵,但病因可能是腦水腫,也可能是顱內出血。他停下皮尺,等著兩人的解釋。

  「姜醫生,溫師兄,你們再看看這個。」江拙勉輕輕調整了一下嬰兒的體位,讓她的臀部暴露在光線下。在那片被襁褓捂得有些發紅的皮膚上,散落著幾個針尖大小的瘀點,顏色暗紅,壓之不褪。他又指了指孩子的眼角,「睫毛根部和受壓部位同時出現散在的瘀點,加上前囟飽滿、頭圍異常增大這些體徵放在一起,指向的不只是單純的顱內壓增高,更趨向於全身性的出血傾向。出血最嚴重的位置在顱內,但皮膚和黏膜的微小血管也有出血。」


  顧清和接過話頭:「所以不是單純的顱內出血。單純的顱內出血,比如產傷造成的硬膜下血腫不會伴有全身皮膚的瘀點。這個孩子同時出現顱內高壓體徵和皮膚黏膜出血點,說明問題不在某一個局部的血管破裂,而在全身的凝血機制。」

  姜壬聽得認真,下意識追問:「那凝血功能異常的原因呢?」

  江拙勉搖搖頭,轉向溫杜,「溫師兄,先問問餵養情況把?」

  溫杜點了點頭,轉向那位母親。他的聲音平穩而溫和,但問出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具體:怎麼生的、生的時候順不順、生下來多重、有沒有生過病、有沒有吃過藥、有沒有吐過血拉過黑便。

  這位年輕母親咬咬牙,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她清楚知道如果自己不配合那寶寶可能就沒有機會了,一一回答溫杜的問題。說到寶寶除了吃奶沒餵過別的東西時,溫杜的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她看溫杜的臉色,只茫然地搖頭。

  她只知道用自己的奶水餵孩子,從落地到現在,每一口吃的都是她的乳汁。她的乳汁不夠濃嗎?不夠好嗎?她看著醫生越來越沉的臉色,把懷裡的襁褓抱得更緊了一些。

  江拙勉豎著耳朵聽著,神情慢慢沉寂下來。

  一條完整的邏輯鏈在他腦子裡開始成形:足月順產,沒有出生創傷,排除了產傷性顱內出血。純母乳餵養,沒有額外補充維生素K。出生三周正好是遲發性維生素K缺乏的典型發病窗口。急性起病、前囟飽滿、皮膚瘀斑、結膜出血,維生素K依賴的凝血因子缺乏導致全身性出血傾向。

  「是遲發性維生素K缺乏性出血。」他說。

  話音剛落,姜壬的視線立即落到他身上,幾人也同時看過來:「怎麼確定的?」

  新生兒凝血功能異常的原因有很多,先天性凝血因子缺乏、彌散性血管內凝血、肝功能障礙,每一樣都可能引起類似的出血表現,怎樣甄別具體的原因正是最難辦的地方。

  

  江拙勉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在二十一世紀不需要解釋,所有新生兒出生後常規注射維生素K,遲發性維生素K缺乏性出血的發病率已經降到極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沒有第一時間警惕。

  但在現在這個年代,維生素K的生理功能才剛剛被揭示不久,預防性注射的概念遠還沒有被廣泛接受。

  「排除法。先天性凝血因子缺乏通常在男嬰中發病,這個孩子是女嬰,而且母親沒有出血性疾病的家族史。彌散性血管內凝血通常伴有嚴重感染、缺氧或休克的誘因,這個孩子出生過程順利,沒有感染的跡象。肝功能障礙引起凝血異常往往伴有黃疸、肝脾腫大,但目前查體沒有這些發現。」

  江拙勉把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頓了頓又繼續道:「國外曾有過相關報導,惠普爾醫生在對死於黑便的嬰兒進行屍檢時首次描述了這種出血性疾病,後來被證實與維生素K缺乏有關。排除了這幾樣,剩下的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維生素K缺乏,小嬰兒純母乳餵養,母乳中維K的量遠不能滿足嬰兒需要,若是沒有額外補充就很容易出現凝血功能異常。」

  母親的目光在幾人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溫杜臉上,聲音乾澀得像喉嚨里塞了沙子:「醫生,是不是很嚴重?」

  溫杜回過神來慢慢同她解釋,「孩子腦袋裡有出血,需要馬上用藥止血。如果能及時止住,血塊會慢慢被吸收,就不會對腦子造成永久的傷害。但如果不用藥,血會越出越多,壓迫腦子,孩子可能會一直醒不過來。」

  「藥...要多少錢?」

  溫杜的聲音頓了一下。維生素K是近期才正式進入華寧醫院進口藥物名單的,並不便宜,一支需要快三個大洋。「我們今天義診,醫療物資里沒有這個藥,需要從醫院藥房調過來,大概三個大洋一支。」

  母親的眼睛在聽完他的話後暗了下去,手指在襁褓邊緣反覆摩挲著,指甲蓋上還殘留著干農活時留下的泥痕,指腹上深深的裂紋里嵌著洗不掉的草汁。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低下頭,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了句什麼。江拙勉離她最近,聽清了她說的那句話。

  「能不能…就不治了?」

  江拙勉一下怔在原地,他看一眼襁褓里已經長開的女嬰,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心臟像快要破裂一樣生疼,嘴裡慢慢泛上苦澀,怎麼能...怎麼能不治呢?

  他甚至都無法感到憤怒,瀰漫在心頭的只有深深的無力。

  他明白的,三塊大洋已經足夠把這個年輕的母親壓垮,這三塊大洋可能是一家人不知道多久的口糧。


  他明白的,他都明白的,只是一個鮮活的生命如何值不上三塊大洋呢?

  棚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溫杜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停在登記表上空白的處方欄上方。他不是沒經歷過這樣的時刻,但每一次遇到,都需要艱難地做出抉擇。

  江拙勉看著那個母親。她低著頭,已經流不出淚,只是縮著肩膀,用一種近乎木然的姿勢護著懷裡的襁褓。

  他聲音很大,像是要把什麼徹底驚醒,「我突然想起華寧醫院帶來的物資里好像有,我去問問!」

  話畢便沖了出去,帳篷里壓抑的氣氛好像因為這句話被一掃而空,眾人不約而同看向那個往外奔跑的身影,這位年輕的母親眼裡帶上了希冀,痴痴地等著。

  在場的醫護對視一眼,知道他一定會把藥帶來的,臉上浮現出輕鬆的笑。

  江拙勉從藥師手裡接過藥,跑回來的腳步也輕快很多,動作利落地遞到溫杜手裡。

  溫杜接過藥品,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迅速戴上手套,開始給嬰兒做靜脈穿刺。嬰兒的血管比棉線還細,在青灰色的皮膚下面隱約可見,他用兩根手指撐開嬰兒的頭皮,找了幾秒鐘,然後一針刺入,暗紅色的血液慢慢回流進針管,進針成功。維生素K1緩緩推入,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母親眼裡滿含淚水,看著護士把溫水袋輕輕包在寶寶的手腳上,看著溫杜半蹲在診查床前把藥一點點推進寶寶的血管里。

  忽然彎下腰,把臉埋進那雙乾裂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得直不起腰的葉子。

  江拙勉沒有再說話,退到一邊,讓護士繼續監護嬰兒的生命體徵。景然和許硯青也沒說什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顧清和則悄悄朝他豎起拇指。

  溫杜推完最後一毫升血漿,直起腰,摘下口罩。他看著那個小嬰兒的臉色在用藥之後漸漸從灰白變回了一絲極淡的粉,四肢末梢的溫度也在緩慢回升,應當過不了多久前囟的張力也會慢慢降下來。

  姜壬給這位母親遞上一塊紗布,細細叮囑:「回去之後可以適量多吃一些豆類或者像菠菜這種綠葉菜,1~3個月之後也可以適量給寶寶餵一些。千萬不要讓寶寶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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