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的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人緩步往食堂方向走去，江拙勉和顧清和默契地落在隊伍最後面。
顧清和走得慢，心裡細細忖度著。他想，或許拙勉的家境確實不錯，或許三塊大洋對他來說確實不算什麼。可是，長此以往，這裡頭埋著的問題只怕比診費本身更深。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善意一旦開了口子，就會被人情世故沖得稀里嘩啦。
到時候患者會說：明明這個藥她不用花錢，憑什麼要收我的錢？明明那位醫生不取分文診費，你怎麼就非收不可呢？
這不是說江拙勉做錯了什麼。人心這東西，最難估量。他這份好心，若不加節制，遲早會把別的醫護的路都堵死。醫院的規矩不是憑空來的，是前人一條條趟出來的平衡之道。
顧清和猶豫了一路，終於在快到食堂門口的時候開了口：「拙勉……」
江拙勉腳步未停，側過頭來，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我知道的，師兄。只是這一次事出緊急，我以後會把握好分寸的。」
顧清和對上他的視線，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沒再說話。有些話點到即止就好，他信得過江拙勉的為人和分寸。
江拙勉心裡也明白著，他盤算著自己的小金庫是不是夠組織一個醫療保障基金會。
兩人快步跟上前面的隊伍，食堂里人剩的已經不多。從前跟著醫院出來義診，大家還十分期待紅十字醫院的伙食，畢竟紅十字醫院食堂名聲在外。但這段時間大概是被華寧醫院食堂養叼了嘴，今天看著那幾樣家常菜，竟都有些興致缺缺。
可下午還有許多的患者在等著，不吃飽是不行的。眾人各自端了餐盤，揀了想吃的菜，落座後一邊吃飯一邊聊開了。
許硯青拿勺子舀了些番茄炒蛋的汁，淋在飯上拌勻，隨口問：「景然，昨兒是你值班吧？怎麼樣，忙不忙？」
景然剛扒了一大口飯進嘴，鼓著腮幫子嚼了幾下才騰出空來：「還成，比平時倒清閒些。不過昨兒院長叫我去了一趟，我還以為出什麼事要挨批呢，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這話勾起了大家的興趣，連埋頭吃飯的江拙勉都抬起頭來看他：「怎麼了？」
「就那個前交叉韌帶重建的手術，老師讓我寫一篇病例報告。昨兒陳老爺子正式出院了，院長專門把我叫過去，問文章寫得順不順利。」景然把飯咽下去，筷子在空中點了點，「我這篇差不多改好了，他讓我抓緊，說是已經聯繫好期刊了。」
「什麼期刊？」江拙勉下意識追問了一句。他想起自己那篇文章被老師揪著改了十幾版，前兩天才總算通過。
「《中華醫學》。」
江拙勉微微一怔，筷子頓在半空，眼睛都睜大了些。
溫杜看了顧清和一眼，把話頭引了過去：「清和，你手上不也有一篇嘛，怎麼樣了？」
顧清和正夾了一筷青菜準備吃進嘴裡，聞言放到碗裡：「我這邊已經改好了，老師說拿去跟院長商量商量，還沒給我回復。」
他語氣平淡，但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那篇文章他前前後後改了七八遍，若真能發出去，也算是給這一階段的努力交了一份答卷。
桌上的話題順勢轉向了各自的投稿進度和寫作心得，桌上氣氛一時熱鬧起來，連那幾樣家常菜似乎也順口多了。
幾人吃完飯，總會拐到紅十字醫院後面那條連廊去歇一歇。那兒有風，還有一棵老槐樹撐著半邊陰涼。
今天也是如此，眾人起身往外走，說說笑笑地朝連廊方向去了。
江拙勉卻慢了半步，腦子裡轉著剛才那個念頭。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對顧清和低聲道：「師兄，你們先去歇著，我出去一趟，去去就來。」
顧清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點了點頭：「注意安全。」
江拙勉應了一聲，轉身從醫院側門走出去。午後的日頭正烈，陽光白晃晃地鋪在路面上，他沿著街邊走了約莫七八分鐘，遠遠便看見了寧安銀行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
那是雙江名下的銀行，他從小就知道，只是從來不曾踏進過。家裡的帳務有父親和哥哥打理，他整日泡在手術室和病房裡，對這些事從不過問。
他推門進去，涼意撲面而來。櫃面寬敞敞亮，幾個穿制服的職員正在低聲核對帳目。江拙勉站在門口遲疑了一瞬，還是走到櫃檯前，報了名字。櫃員一聽，抬頭打量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立刻恭敬了幾分，連忙起身往裡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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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個穿深灰長衫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來，正是這一支行的行長。行長見了他，臉上堆滿了笑，雙手微微搓著，語氣熱絡得幾乎有些過：「小少爺來了，怎麼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好叫我們準備準備。您這邊請，這邊請。」
江拙勉被他這陣仗弄得有些心虛，面上卻還端著，輕輕咳了一聲：「王行長，我就是順路過來，想看看我名下帳戶的情況，沒什麼大事，不用聲張，尤其……不用跟我父親和哥哥提。」
他語氣儘量放得隨意，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王行長連連點頭，嘴上應得滴水不漏：「小少爺放心，這點小事，我們心裡有數。」
他把江拙勉請進裡間的會客室，親自端了茶，又吩咐人調了帳戶明細出來。江拙勉低頭看著單子上的數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一個個零數過去，簡直驚呆了。
原來...原來我這麼有錢嗎？
江拙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甚至都有些恍惚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腳剛邁進會客室，後腳櫃面就有人悄悄撥了一通電話出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會客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江拙勉正端著茶杯出神，聞聲抬頭，便看見江拙勤站在門口，額上沁著一層薄薄的汗，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顯然是趕得急。
「哥？」江拙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壓低了聲音恨恨道，「王行長！」
「你別怪他，」江拙勤邁步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他電話打到我秘書那裡，說你一個人跑來銀行查帳，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急事。」
江拙勉被他這麼一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有多少錢，心裡有個數。」
「哦？」江拙勤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桌上另一杯茶，小小抿了一口，調侃他：「什麼數？說來聽聽。」
江拙勉猶豫了一下，慢慢把今天早上義診遇到的事講給哥哥聽。
他也是在今天早上才真正意識到，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妥善的醫治。原來困住人們的，從來不只是醫療水平，更多是窘迫的經濟條件。許多人忍著，挨著，直到實在挨不住了才肯來醫院，而即便來了，也可能因為三塊大洋眼睜睜放棄一條本可以鮮活的生命。
他索性把心裡藏著的那個念頭倒了出來：「今天義診的事，師兄同我講過了，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妥。我仔細想了想，如果能成立一個專門的小基金，以後遇到相同類似的情況，是不是就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他說完，悄悄看向哥哥，心裡緊張著，不知道哥哥會怎麼說。
誰知江拙勤聽完，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敷衍或是輕慢，反而透著一股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放下茶杯，朝江拙勉的方向微微傾了傾身，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你這話要是早幾天說，我還沒法答你。但偏巧前兩天父親和我吃飯時提過一嘴，說你在醫院裡待了這些日子，怕是遲早要動這個念頭。」
江拙勉怔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江拙勤接著道：「我這邊已經著手在籌備了，方案都擬了個大概。只是還要一段時間把相關人員配齊，你先別著急，等哥哥的消息，嗯？」
江拙勉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只訥訥地喊他：「哥哥。」
江拙勤靠在椅背上，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臉上，「你是什麼性子，家裡還能不知道？父親和我說實話都有些擔心你。勉勉，記住哥哥的話，升米恩斗米仇，許多事情哥哥不希望你都攬到身上，要多跟家裡商量商量知道嗎？」
江拙勉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乖乖點頭，「我知道的哥哥。」
江拙勤放下心來，又摸摸他的腦袋，問：「吃過飯沒？」
「吃過了。」
「下午場什麼時候開始？」
「一點半。」
江拙勤聞言抬腕看看手錶，「走吧，上樓休息一下，哥哥到時候送你過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