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葉的氣孔經過一晚上貪婪的呼吸後終於在感受道到陽光灼熱的溫杜後關閉了,江拙勉正是在太陽有些灼人的時辰準時到了醫院。
推開辦公室的門,顧清和像往常一樣已經到了,他抬起頭指指掛鍾,「剛剛婦產科的護士來過了,說讓你八點準時參加張小青剖腹產手術的術前討論會。」
江拙勉眼睛倏然睜大,放下手上的包,抓上白大褂就往五樓跑。
所幸也是在急診科練出了百米衝刺的速度,可險沒有遲到。
推開會議室的門,參加手術的相關人員已經到齊,齊刷刷向他投來目光,江拙勉心虛地摸摸鼻子,發誓自己以後再也不踩點到了,很快找了個位置坐下了。
這場手術需要江拙勉參與的部分不多,也就只有最後的縫合部分,所以這次簡短的術前討論會他只安靜地聽著。
「患者張小青,女,二十六歲,因骨盆狹窄行剖宮術......」
張小青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好穿過走廊盡頭的窗戶,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馮得一直送到手術室門口,手推車停下來,護士示意他就送到這裡。他彎下腰,在妻子汗濕的額頭上極輕地親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皮膚的時候,她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看他。
「我就在外面。」馮得說,聲音有些啞,但他努力讓它聽起來輕鬆一些,「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江醫生在裡面,路主任也在裡面。我哪兒也不會去,就在門口等著你們。」
張小青點了點頭,被推進了那扇門。門合上之前,她偏過頭,目光越過推車的邊緣,看了馮得最後一眼,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記住他的樣子。
手術室里無影燈已經亮了。路林站在主刀位置,正在戴手套,麻醉醫生坐在張小青頭側,監測著她的生命體徵。江拙勉進門時,路林抬頭看了他一眼,口罩上方那雙眼睛帶著一絲審視,但更多的是乾脆利落的職業性。
「江醫生,美容縫合就交給你了。切口位置在恥骨聯合上兩橫指,橫切口,大約十二厘米。等胎兒娩出、胎盤剝離、子宮縫合完畢之後,我會叫你。」
江拙勉點頭,站到了手術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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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械護士正在做最後的器械清點,血管鉗、組織剪、持針器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剖宮產手術本身他並不陌生,路林是華寧婦產科的主任,經手過數百台剖宮產,有她在,這台手術的母嬰安全不需要他操心。
他看著被深綠色洞巾整個覆蓋住的張小青,臉上帶著笑,耐心等著。
江拙勉默默想著:產科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永遠帶著新生的希望。
麻醉醫生彎下腰,在張小青耳邊輕聲說:「我現在開始給你麻醉了,你會有點困,但不會完全睡著。有什麼不舒服就告訴我。」
張小青感覺到一陣涼意順著脊柱蔓延開來,隨後下半身漸漸變得沉重而陌生,像是被人悄悄換成了一塊與她無關的溫熱的石頭。手術單在她胸前撐起一道淡綠色的屏障,遮住了她看向自己身體的視線。她只能看到那盞圓形無影燈落到地上的光影,和燈下偶爾閃過的金屬反光。
麻醉生效後,路林拿起手術刀,在恥骨聯合上方劃下第一刀。刀鋒走過的路徑精確地落在術前畫好的標記線上,切口整齊而利落。
皮下脂肪、腹直肌前鞘、腹膜,一層一層地打開,出血量極少,每一個層次都暴露得清清楚楚。進入腹腔後,路林用手指在子宮下段輕輕觸摸,確認了子宮切口的最佳位置。
選擇子宮下段橫作切口,這裡的子宮肌層最薄,出血最少,癒合最快,將來再次妊娠時子宮破裂的風險也最低。一刀切下去,羊水湧出來,混著胎脂,被吸引器迅速吸走,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時間在藥物的作用下變得黏稠而模糊。她感覺到深埋在身體內部的、鈍鈍的拉扯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拽著她的內臟。她皺了下眉,麻醉醫生的手立刻覆上她的肩膀。
「這是正常的,別緊張,孩子快出來了,忍一下。」
她點點頭,手指在手術台邊緣微微蜷縮。
路林把手伸進宮腔,托住胎頭,動作穩健地向上牽引。片刻之後,一個小小的、裹著胎脂和血跡的身體被託了出來。是個男孩,皮膚還帶著宮內特有的淡紫色,四肢蜷縮著,臍帶繞在脖子上,繞了一圈。路林用手指輕輕把臍帶從脖子上繞開,用兩把血管鉗夾住,剪斷,臍帶斷端滲出幾滴清亮的液體。胎盤被完整剝離後,路林開始逐層縫合子宮。
清理呼吸道的護士接過孩子,將他放在保暖台上,用紗布擦乾他口鼻周圍的羊水和血跡,然後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樣開始刺激他呼吸,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腳後跟,輕輕彈了幾下腳底。
嬰兒發出一聲微弱的哼唧,但那聲音很短,不像正常新生兒該有的那種清亮啼哭,更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小口氣,隨即被什麼東西堵了回去。
護士皺了下眉,又彈了一次,這一次力道稍重一些。嬰兒的嘴巴張開了,但只是無聲地喘了幾下,胸口起伏得極快,呼吸頻率遠超正常新生兒的範圍。他的嘴唇顏色沒有像正常新生兒那樣在幾秒內從紫轉紅,而是維持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鎖骨上方和胸骨下方的皮膚隨著每一次呼吸深深凹陷進去。
護士立刻收了手,臉上的表情變了。她沒有猶豫,把嬰兒側過身,用紗布清理口腔和鼻腔,確認氣道沒有分泌物堵塞,然後把聽診器貼在嬰兒的胸口。呼吸音粗重,肺底布滿濕囉音,空氣在肺泡里被一層不該存在的水膜困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含混的爆裂聲。
她抬起頭,立即出聲喊:「路主任,新生兒的情況不對。」
張小青顯然也聽見了,「什麼……怎麼了?」她的聲音很輕,嘴唇發乾,指甲深深嵌進手心裡。
麻醉醫生的手還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神情並不輕鬆,只能說:「醫生在處理。」
江拙勉站在手術台旁,手已經伸出去準備接持針器了,但餘光一直落在保暖台上。當那個嬰兒第三次無聲地張嘴喘氣時,他將持針器遞迴給器械護士,也不等他回應立即轉身向那邊走過去。
呼吸過快,肋間凹陷,鼻翼扇動,嘴唇紫紺......
不對,不是紫紺。他走近了一步,俯下身,用手電筒照在嬰兒的嘴唇上。那是比紫紺更淺淡的灰白色,黏膜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水光。
這不是循環障礙引起的中央性紫紺,而是肺泡里積了太多液體,氧氣根本進不了血液。
江拙勉很快做出診斷:濕肺!
足月剖宮產,沒有經過產道擠壓,肺里的羊水沒有被擠壓出去,瀦留在肺泡和間質里,形成了一層阻礙氣體交換的液膜。這種情況在剖宮產嬰兒中的發生率遠高於順產,尤其是在宮縮發動之前就進行擇期剖宮產的情況下,發生率則會更高。
他飛快地回想了一下,嬰兒娩出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分鐘。正常的剖宮產嬰兒應該已經建立有效的自主呼吸,但這個孩子的呼吸頻率越來越快,肺泡里積存的羊水正在逐漸耗盡他體內本就不多的氧氣儲備。
持續的嚴重低氧血症會導致酸中毒和持續肺動脈高壓,如果不及時把呼吸道的液體清理乾淨,一旦發展到肺透明膜形成,甚至需要機械通氣。問題是,這裡沒有新生兒ICU,呼吸機也還不知道在這個世界哪個角落正在被研發,更別說用表面活性物質替代治療。
路林正在縫合子宮,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她的目光已經從切口上移開了一瞬,越過無菌單,落在保暖台上。「什麼情況?」她的聲音還保持著冷靜,但語速比平時更快。
「呼吸窘迫,肺泡里應該是有積液,需要儘快把呼吸道清理乾淨。」江拙勉說。
路林沒有猶豫。她的雙手還在無菌區內,子宮切口縫合了一半,不能停下來。但她做出了最快的決策:「小周接手縫合。」一助迅速上前,接過她手裡的持針器和縫線,手法熟練地繼續子宮切口的縫合工作。路林洗掉手套上的血跡,快步走到保暖台邊。
江拙勉已經走到器械台前,留給他的時間不多,若是超過三分鐘小嬰兒很可能就會出現不可逆的腦損傷,吸痰器不知道在哪,跑去取一個來回還要算上消毒滅菌的時間根本來不及。他的目光從器械台上掃過,條件十分有限:沒有新生兒吸痰管,沒有負壓吸引球,甚至沒有一根足夠細的氣管導管。
他在心裡快速默念著:吸痰器,吸痰器......
手在器械台上快速移動。
輸液管,壁薄,管徑合適,可以剪斷改造成吸引導管。一個無菌玻璃瓶,瓶塞完好,可以在頂部開兩個孔,作為負壓收集瓶。二十毫升注射器,反覆抽吸就可以提供負壓。
他拿起組織剪,把輸液管的末端斜著剪斷,切面呈四十五度角,用酒精棉球快速擦拭消毒,又在一側剪了兩個側孔防止吸住黏膜。而後在玻璃瓶的橡膠塞上穿了兩個孔,輸液管的另一端從第一個孔穿進去,伸到瓶內液面以下。另一根更粗的管子從第二個孔穿進去,留在液面以上,連接注射器。
他用膠帶把所有接口封死,將注射器活塞拉到最大,再慢慢推回去,觀察瓶內液面,沒有漏氣,連接緊密,很好!
一台簡易的負壓吸引器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被組裝完成,靜靜躺在器械台上,玻璃瓶在無影燈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路林看著他組裝好這個簡易裝置,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但她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極快地朝江拙勉伸出了手。
江拙勉迅速把吸痰管遞給她。
路林彎腰,將管口探進嬰兒的口腔。沒有指引,她只能靠手感。管口抵到咽喉部時,嬰兒的咽喉反射讓他的身體本能地扭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停。
管口滑過會厭,進入氣管的瞬間,她的手指隔著管壁感受到了氣流。然後大量的淡黃色泡沫狀液體順著管壁湧出來,混著羊水和少量黏液,在透明的輸液管內形成一段段急促的液柱。玻璃瓶內的液面快速上升,一層細密的泡沫浮在液體表面,在無影燈光下閃爍著濕潤的光澤。
嬰兒的呼吸幾乎在液柱湧出的同時開始變深。顯然還沒有恢復正常呼吸的平穩節律,而是一個憋了太久的人終於喘上氣時的那種急促的、貪婪的呼吸。
他的嘴唇顏色沒過多久就從灰白轉為淺紫,再從淺紫慢慢褪去。路林沒有停,繼續用更慢的速度抽吸,每一次抽吸都伴隨著一小股殘存的液體,直到管口再也沒有液體湧出。
嬰兒張開嘴,發出一聲清亮的啼哭。
那聲音穿透了手術室里所有的緊張和沉默,像一道光劈開烏雲。那聲音不算大,卻震得她整個胸腔都在發抖。她的眼淚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湧出來的,毫無預兆,怎麼也止不住,眼淚無聲地滑進耳朵里。
路林把簡易吸痰器從嬰兒嘴裡拔出來,直起腰。她低頭看了看那根被剪斷的輸液管和那隻玻璃瓶,抬起頭,透過霧氣蒙蒙的護目鏡看了江拙勉一眼。
護士把小嬰兒的身體擦乾淨,裹在襁褓里,放在張小青的臉旁邊。她偏過頭,視線模糊得厲害,只能看見一團粉紅色的、皺巴巴的小小輪廓,離她的臉頰不過幾寸的距離。孩子已經不哭了,安靜地蜷縮著,呼吸聲輕而均勻。
江拙勉聽見那聲嘹亮的啼哭就已經將心臟放回原處,正在器械護士怪異的目光下有些心虛地收拾器械台上的零碎材料。
他很快走回手術台,從一助手裡接過持針器,開始做最後的美容縫合。皮下組織一層,皮膚一層,連續皮內縫合法,針距四毫米,每一針都均勻緻密。切口縫合上之後,他直起腰,把持針器放進彎盤裡,退後半步,看了一眼那條約十二厘米的縫合線,滿意地點點頭。
手術結束。
張小青被推出手術室時,馮得從走廊的長椅上彈起來,兩步衝到推車旁邊。他先看了妻子,她臉色蒼白,但眼睛是睜著的,朝他微微笑了笑。
他安下心來,低下頭,看見妻子身邊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小小身體,皺巴巴的,臉還沒有他半個巴掌大,正安安靜靜地睡著,嘴唇粉紅,呼吸平穩。馮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嬰兒動了動,沒有哭,只是把臉往他的手指方向轉了一點點。
馮得站在那裡,弓著腰,一隻手握著妻子的手,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孩子頭頂,肩膀在不住發抖。
張小青看著他,忽然笑了,聲音很輕:「很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