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寫完早上最後一份病歷上的輸血記錄,放下筆,鬆了松僵硬的肩頸。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午後的風吹得輕輕搖晃,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搖晃的光斑。他盯著那片光斑看了一會兒,忽然就想起了陸驍。
心臟忽然怦怦跳得厲害,上次被哥哥揍得那麼狠,不知道他還會不會來……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桌上那支鋼筆的筆帽,在心裡默念:要來的。我很想你了。
「拙勉,走了,吃飯去啊。」顧清和把白大褂掛好,回頭看見他還在座位上愣神,走過來在他桌上敲了兩下,「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江拙勉回過神來,連忙應了一聲,把鋼筆插回筆筒里,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顧清和攬著他的肩膀,兩人並肩穿過走廊往食堂走去。
陸驍站在值班室門口。那把鑰匙在他掌心裡握了一路,金屬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
他猜到江拙勤最終會點頭,可猜到歸猜到,站在門口的時候,心裡還是懸著一根細細的弦。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極慢地轉了半圈,屏住呼吸推開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陽光從半掩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窗台上那隻淺藍色的花瓶上,裡面那幾枝桔梗花已經完全枯萎了,花瓣蜷縮成一團,顏色從淡紫褪成了焦黃。他長長地鬆了口氣,胸口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倏地松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他把手裡那束新鮮的桔梗花放在桌上,走到窗台邊,把枯萎的花從花瓶里取出來,換上清水。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幾乎是小跑著的節奏。陸驍剛轉過身,門就被一把推開了。
江拙勉站在門口,白大褂還沒來得及脫,額頭上沁著一層薄薄的汗,胸口微微起伏。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窗台邊的陸驍,眼睛倏然亮了起來,像有人往裡面撒了一把碎星星。他快步走過來,聲音裡帶著喘,尾音卻往上翹,滿滿的都是高興:「陸驍,你來啦。」
「嗯。」陸驍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江拙勉指了指窗台上那幾枝枯了的桔梗花,聲音輕輕的,癟嘴,像是在告狀又像是在撒嬌:「陸驍,桔梗花等了你很久哦。」
陸驍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就這樣被隨意地抓捏了一把。他走過去,伸手把江拙勉輕輕拉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閉上眼睛。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最能讓陸驍感到心安。
「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江拙勉任由他抱著,臉貼在他軍裝的前襟上,能聽見他胸腔里那顆心臟正用一種極沉極穩的節奏跳動著。他抬起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陸驍顴骨上那片還沒褪盡的淤青,又沿著他的下頜線慢慢滑到嘴角那道已經癒合的裂口上。
哥哥從小就學格鬥,打人很痛的。他踮起腳,湊近了,對著那道傷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氣息極輕極柔,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陸驍整個人僵住了。
「疼不疼?」江拙勉問,聲音里的溫柔和憐惜輕易就能讓人心臟化成一灘水。
陸驍垂眼看著他,握住他貼在自己臉頰上的手,睜眼說瞎話:「疼。」
處變不驚的江大醫生一心疼也就丟掉了自己長久以來的冷靜自持,將他推到床沿坐下,自己轉身就要給他去拿藥箱,走了兩步才發覺手腕被人從身後輕輕拽住了。
他回頭,對上陸驍那雙含笑的眼眸,那是從瞳仁深處漾出來的碎光。
江拙勉這才反應過來,臉上有些發熱。皮膚表層的裂口已經癒合好了,皮下的淤血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吸收,確實不需要再額外處理什麼。剛才他腦子一熱,把這最基本的常識都忘了。他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嘴,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去拿藥箱還是該走回去。
陸驍拍拍身旁的床沿,江拙勉乖乖坐下了。
陸驍伸手把他的鞋脫掉,把那雙腳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自從江拙勉跟他提過一次外科醫生久站的職業病之後,他就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每次見面都會給他捏捏腿。江拙勉被抬高了雙腿,坐骨的接觸面積大大減少,重心有些不穩,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想找個更舒服的位置。
陸驍察覺到他的動作,一隻手攬住他的腰,順勢把他整個人帶到了自己腿上坐著。那動作流暢得像是順手拉了一把快要歪倒的椅子,但江拙勉坐穩之後才發現他和陸驍之間只剩下一個呼吸的距離。
他的手臂貼著陸驍的胸口,能感受到他軍裝下面結實的胸肌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陸驍的手臂鬆鬆地圈在他腰側,沒有用力。
陸驍把他的腿微微曲起,讓他的膝窩搭在自己臂彎里,開始用拇指順著小腿肌肉的紋理慢慢揉捏起來。力道恰到好處,酸脹感被一點一點揉開,舒服得讓人想眯起眼睛。
江拙勉輕輕扣住他軍裝袖口的紐扣,手指繞著那顆金屬扣子轉了一圈,「你別怪哥哥哦,他是生氣你之前做的事。」
陸驍手上動作停了一瞬,嗓子有些乾澀:「那你呢?」
江拙勉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我不記得了。」
陸驍呼吸一窒:「什麼?」
江拙勉手上的動作重了些,「我不記得了。我知道你把我關了兩天,也知道你那時候肯定對我很壞,但是醒來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你的眼睛......」他頓了頓,努力地描述,「很冰冷...就像看死人一樣,很可怕。」
陸驍沉默了,他低下頭,把臉頰輕輕貼在江拙勉的發頂上,閉上眼睛。「對不起。」
江拙勉也認真地回應他:「沒關係。你已經跟我道過歉了的。我當時覺得你...嗯...就是手上有很大權力,然後視人命如草芥那種。你手上有不被約束的權力,可以隨意操縱別人的一生,也可以隨意決定別人的生死,這是很可怕的。」
陸驍認真聽他說完,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他整個人都貼到了陸驍的胸口上。江拙勉的體溫透過兩層布料傳過來,像一枚溫熱的玉被妥帖地放在心口的位置。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氣息穿過江拙勉的髮絲,帶著微微的顫音:「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江拙勉點頭,在他懷裡悶悶地應了一聲:「我知道的,你有在做很多事。」
陸驍聽了他的話一愣,良久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他,「勉勉,你怎麼這麼好。」
江拙勉頗認可地點了點頭:「對。」
說完覺得不夠,又繼續補充,臉上露出一些得意的神色,「沒錯!我怎麼這麼好。」
陸驍笑起來,嘴唇在他發頂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繼續給他捏腿,手指從剛才暫停的地方接著往上。
江拙勉覺得他環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箍得太緊了些,便伸手覆上去,輕輕撓了撓他的手掌心。指尖划過掌心的紋路,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不太安分的大型犬。
「陸驍,我今天早上去婦產科幫忙給剖宮產做縫合。」他的聲音漸漸變得輕鬆起來,給他分享自己的生活,「有一個小寶寶出生了,他好小一個,臉還沒有他爸爸半個巴掌大,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