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講著講著,聲音漸漸輕了下去,尾音拉得越來越長,最後說出的話變得含含糊糊的。他的眼皮像被什麼東西墜住了,怎麼抬也抬不起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最後歪過去,臉頰貼著陸驍的肩頭,像只找到了窩的貓兒一樣輕輕蹭了蹭。
呼吸聲變得綿長而均勻,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拂在陸驍的脖頸上,帶著午後陽光曬過的味道。
迷迷糊糊之間,腦子裡忽然浮出哥哥的聲音:睡覺之前一定要讓他滾回去。
江拙勉晚上還要值夜班,掙扎著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用所剩無幾的意志力撐起上半身,從陸驍懷裡爬出去。一隻手撐在床沿上,另一隻手摸索著找到枕頭的方向,然後把整個人的重量交給重力,臉朝下栽進枕頭裡,歪過頭,閉上了眼睛。
陸驍懷裡驀然一空。他的手臂還維持著剛才攬住他的弧度,手指微微張開,像是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走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又看看那個已經陷在枕頭裡只露出半張側臉的罪魁禍首,挑挑眉,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疑問:「嗯?」
江拙勉幾乎是用的氣音在回答他。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棉花堆里,不湊近根本聽不見:「哥哥說……睡覺的時候要讓你回去。」
陸驍聽清了,一時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伸出手,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小毛毯抖開,輕輕蓋在他肚子上。
俯下身,湊到他耳邊,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蠱惑的笑意:「哥哥還說了什麼?」
哥哥說……江拙勉的眉頭極輕地擰了一下,努力回想起來:
不可以和他單獨出門
......
要保持距離
......
思緒停擺,好多啊,他不想回答,耍賴一般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字:「不告訴你...」
陸驍輕笑了一聲,低下頭,嘴唇在江拙勉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然後他站起身,輕手輕腳地拉上窗簾,把那束新鮮的桔梗花插到花瓶里,關上門離開了。
江拙勉再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亮黃色的光帶。他趴在枕頭上迷糊了幾秒,然後猛地翻身坐起來,毛毯從肚子上滑下去,堆在床沿。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掛鍾。一點三刻,離上班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夠了。
他洗了把臉,換上白大褂,到辦公室的時候顧清和已經在了。兩個人對了對上午住院患者的病歷,又去病房轉了一圈,確認幾個術後患者的引流量和體溫都在正常範圍內,開始處理下午的手術。
好不容易忙完吃個飯回到急診室的時候,夜班的護士剛換完崗,走廊里安安靜靜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
「今晚消停點兒就好了。」顧清和靠在椅子上,把腿伸直,給自己揉手。
江拙勉一邊低頭補下午的病歷一邊笑著接過他的話,「今天應該帶個蘋果過來的,保佑今晚平平安安。」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就傳來了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的刺耳聲響。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站起來,對視一眼,放下手裡的東西就往外走。步伐同步,快步向前,但不顯慌亂。
推車還沒停穩,一股濃烈的酒精味混著嘔吐物的酸腐氣就撲面而來。車上躺著一個體格偏胖的中年男人,汗衫外套的前襟被吐出來的胃內容物浸透了大半,衣領歪在一邊,臉漲得通紅。推車的護士一邊小跑一邊回頭喊:「江醫生,顧醫生,這個患者喝多了,剛才在走廊里又吐了一回之後忽然就暈過去了!」
顧清和上前一步,伸臂擋住推車繼續往前走的勢頭,手掌壓在推車邊緣,身體的重心微微前傾。
「停。先別推進去,就在這裡。」
急診室走廊的光線足夠亮,空間也夠兩個人同時操作。
嘔吐後暈厥的患者最怕的就是誤吸,一旦胃內容物進了氣道,輕則吸入性肺炎,重則當場窒息,推進診室再處理就晚了。
顧清和一隻手固定住患者的頭側,將他整個頭部轉向左側,另一隻手掰開他的下頜,保持氣道開放。江拙勉俯下身,湊近患者的口鼻,觀察口唇顏色和胸廓起伏。
患者面頰潮紅,口唇顏色尚可,沒有紫紺,胸廓起伏規則,節律均勻,但幅度比正常人偏淺。他側過頭,把耳朵湊近患者口鼻上方,在嘈雜的走廊背景音里努力捕捉氣流的聲音。
進氣和出氣都有聲音,沒有異常的咕嚕聲,說明氣道里目前沒有大塊的食物殘渣堵塞。呼吸音靠下,不在咽喉部,說明會厭反射還在,氣道保護功能沒有完全喪失。
「氣道目前是通的,但口腔里還有東西。」江拙勉抬起頭。
顧清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患者的下頜骨,稍一用力就把嘴巴撐開了。患者的舌頭軟塌塌地堆在口腔底部,舌根後方的咽部隱約可見一團黃白色的糊狀物,混著沒消化完的菜葉殘渣,黏在咽後壁上。
「給我壓舌板和吸痰管。」
護士把東西遞到顧清和手裡。
壓舌板探進患者口腔,壓在舌面中段,輕輕下壓,舌根往前推開,咽後壁的嘔吐物暴露得更清楚了。他右手拿吸痰管,管口順著咽後壁的弧度慢慢滑下去,同時轉頭對護士點了下頭。護士踩下負壓開關,嘶的一聲,管口附近那些黃白色的糊狀物被吸進透明的管壁里,斷斷續續地湧進收集瓶。
吸痰管往外退的時候,管壁上還沾著幾絲黏稠的殘渣。顧清和確認咽部已經清理乾淨,壓舌板又探深了一些,確認舌根後方沒有殘存的異物,才把壓舌板抽出來。他把患者的頭繼續維持在偏向左側的位置,檢查了一遍氣道通暢程度。
江拙勉在另一邊把聽診器貼在患者左右肺尖、肺門和肺底各聽了兩個呼吸周期。左右呼吸音對稱,上中下三個肺區都能聽到清晰的肺泡呼吸音,沒有囉音,沒有水泡音。氣道評估的結果讓他鬆了口氣:雖然有嘔吐史,但所幸誤吸沒有導致窒息。
他的手指壓在患者手腕內側,數了整整一分鐘。脈搏偏快,節律整齊,力度尚可。江拙勉將手指翻了個面,用指背抵在患者掌心,然後向上推。
「肌張力正常,沒有去大腦強直。」
江拙勉換了一隻手,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患者的虎口。患者的手臂微微一縮,疼痛刺激有反應。
他又從推車旁邊的托盤裡取過手電筒,俯身翻開患者的眼瞼。左側瞳孔直徑約三毫米,光一照,收縮反應靈敏。右側同樣大小,對光反射正常。
江拙勉終於松下一口氣,意識障礙合併瞳孔不等大,意味著腦疝形成;而雙側瞳孔等大、對光反射存在,至少目前可以排除顱內存在大面積的占位性病變或腦幹受壓。
「基本生命體徵穩定,單純酒精中毒的可能性最大。」江拙勉直起腰,把手電筒放回托盤,「嘔吐是酒精刺激胃黏膜加上酒精中毒後的正常反應,暈厥可能是醉酒後血管擴張、體位性低血壓導致的短暫腦供血不足。得留院觀察到完全清醒,每半個鐘頭查一次瞳孔和意識狀態,如果有任何惡化,馬上叫我。」
他頓了一下,又把聽診器放到患者心前區。心音有力,節律齊,沒有雜音。中年男性,長期飲酒,這類人的心血管系統往往已經埋下了隱患。酒精中毒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醉酒掩蓋了更致命的問題,心肌梗死、腦血管意外、低血糖昏迷,這些都可能被一股酒精味遮過去。
「安排留在觀察室,右側臥位。」江拙勉接過護士遞來的病歷,在初步診斷欄里寫下急性酒精中毒,又在本子上備註了密切觀察意識變化,排除顱內病變及心肌缺血。
安排好護士繼續觀察後,兩人正準備商量著輪換休息,急診室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