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的目光在那小片紅色丘疹上停了許久。
那一片丘疹分散在患者左前臂的尺側,大約七八個,細看時並不顯眼,但顏色較深,邊緣略微隆起,像被誰用極細的硃筆在皮膚上輕輕點了幾下。它不似普通的藥疹那樣成片,也不像一般的蕁麻疹那樣來去無蹤。江拙勉第一眼就覺得這皮疹有些眼熟。
他俯下身,仔細看了一會兒,抬頭看向領事:「夫人手臂上的這些疹子,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總領事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妻子手臂上的紅點,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有一段時間了。」他含糊其辭,用法語低聲說。
江拙勉環顧四周,病房原本不小,此刻站滿了各色醫護,一時也顯得有些逼仄起來。想來患者應當是有難以言說的情況,他貼心地沒有再問,只定定看向領事先生。
弗朗索瓦先生實在無法忽視那道視線,最後還是微微頷首。
康普頓教授挑挑眉,識趣地帶著眾人往外走,病房裡的人們潮水一般消退。
江拙勉默了默,試探地輕聲問道,「疹子什麼時候起的?最近有沒有曬太陽,或是吃什麼特別的食物?」
瑪德琳女士聽完當即一愣,這位年輕的醫生十分厲害,應當已經有了猜測,只待二人的回答驗證。她偏過頭來看向自己的丈夫,輕輕點了點頭。
弗朗索瓦先生張張嘴,還是如實告知,「這一次是瑪德琳生下伊馮娜後第二天開始的,我們平常都有十分注意,陽光和異常食物都會儘量避免。」
江拙勉聲音很輕,「那麼......系統性紅斑狼瘡...嗎?」
弗朗索瓦先生似是一直以來守護的隱秘猝然被暴露到陽光下,他艱難地點點頭。
江拙勉心中五味雜陳,他幾乎能夠想像到那些幾乎能要人性命的流言與排擠。
系統性紅斑狼瘡對紫外線本就高度敏感,並不適合參加花園茶會等一些社交活動,致使她必然會在當時的社交圈子中被邊緣化。或許是來自一些人的好奇,又或許而是丈夫陪同出席的需要,只要她在這樣的公眾場合起病,任憑如何解釋也會流言四起。
那樣被狼啃噬樣的蝶形紅斑天然被所謂的上流社會避諱,人們並不會把理解和同情的目光投向她,反倒對此肆意揣測。謠傳她做了惡事被上帝降下懲罰,又或許是說她私生活不檢點。漸漸地,凡是她出現的場合總有人投來看似隱晦實則十分直白的鄙夷目光。到後來,甚至連她在教堂坐過的長椅人們也不願再坐。
她不堪其擾,或者說簡直要被這樣的社會死亡逼瘋。弗朗索瓦先生看在眼裡,經過層層審批後帶著妻兒來到了中國。
江拙勉十分理解兩人的顧慮,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請放心,醫生有保護患者隱私的義務,我不會將此事說與第二人聽。」
瑪德琳女士終於露出這麼多天以來的第一個笑,「謝謝您,江醫生。」
當然,問題還沒有解決。
江拙勉站在床邊靜靜思考起來。
一條條線索匯聚起來,正在朝他腦海里某個名詞靠攏,慢慢逼近,像是雨夜裡遠處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還沒走到燈光下,但江拙勉已經能辨認出它的形狀了。
系統性紅斑狼瘡,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常常累及全身多系統,尤其是皮膚、關節、腎臟和血液系統。它有一條極為重要的病理特徵,那就是血管炎和血液高凝狀態。狼瘡患者體內往往存在狼瘡抗凝物和抗磷脂抗體,這種抗體並不會讓人流血不止,反而與名字相反地,讓血液變得異常容易凝固。這樣的患者,在懷孕、產後、外科手術、臥床不動等情況都有極大的血栓風險。
而瑪德琳女士簡直可以說把這些風險因子都集齊了,系統性紅斑狼瘡導致的高凝體質;產後血液本就生理性偏凝;第二產程長達六個小時;產後長時間臥床休養;為了預防產後出血還使用過止血藥物,層層加碼之下,江拙勉心中的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腸繫膜靜脈血栓......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順著邏輯思路再次印證。
腸繫膜靜脈血栓形成的典型表現是什麼?
急性或亞急性起病的腹痛,常先表現為上腹或臍周隱痛,隨血栓蔓延而加劇。早期排便可能正常,情況繼續發展很有可能會因為腸黏膜缺血壞死,排出的糞便會呈暗紅色或果醬色。同時,腸壁水腫,腸鳴音減弱,滲出增加,腹水漸漸出現,白細胞升高,但不一定會有典型腹膜炎反應。
這幾乎就是她病情的完整藍圖。
江拙勉向兩人解釋清楚情況,很快帶著病歷夾子往會議室方向去了。讓他意外的是,會議室里人們並沒有激烈的討論,倒仿佛是在眼巴巴等著他回來。這句話在他推開門後齊刷刷向他投來的目光中得到了驗證。
實則眾人在他參與到會診前已經討論過數次,若是連他也給不出診斷的話只能最後考慮剖腹探查了。只是關係到弗朗索瓦領事先生,眾人遲遲未能下定決心。
江拙勉手上動作一頓,隨即神情放鬆,面上還帶了若有似無的微笑,「諸位,我考慮瑪德琳女士腸繫膜靜脈血栓的可能。」
會議室里的眾人面面相覷,杜蘭醫生眉頭幾乎擰成一個死結,撒切斯醫院的婦產科主任也看過來,臉上雖還維持著禮貌的表情,但嘴角已經微微抿了起來,只有張元白和顧清和面上十分平靜,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思考。
「江醫生,這是個很大膽的推測。」杜蘭首先開口,他翻了翻手上的化驗單,「患者沒有便血,沒有典型的腹膜炎表現,腹部X光也沒有腸壁增厚或游離氣體。腸繫膜血栓……你如何解釋她現在這樣的體徵與症狀不匹配?」
「杜蘭醫生,我理解您的顧慮。但患者的情況,恰恰是腸繫膜靜脈血栓最典型的模式。我想您應該明白血栓首先阻塞的是靜脈回流,腸壁淤血水腫,而不是像動脈栓塞那樣立刻導致全層壞死和腹膜炎。X光當然正常,因為腸壁還沒有壞到出現氣體或穿孔的程度。若等到這些併發症也出現了,那麼我們也就不需要在這裡討論了。」
他看向杜蘭,目光不閃不避:「血象升高的原因也很好解釋,腸黏膜缺血後發生炎症反應,細菌和炎症因子進入循環,和手術後感染無關。她體溫中等度升高也符合。再加上產後這一特殊時期,血液本身就是高凝的,而這位患者又長期臥床,這些都指向血栓形成。」
張元白點點頭。
康普頓教授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才緩緩開口:「那您的意思是需要開腹手術?」
江拙勉明白康普頓教授的顧慮,若是行開腹手術,進腹後卻沒有發現血栓是很難跟家屬交代的,他搖搖頭,「用肝素。」
面上神情古怪的婦產科主任此時終於開口,「怎麼可能,患者正是產褥期,產後出血的風險依舊在,怎麼能用肝素。」
康普頓抬手制止了他,在他心中這不過只是一個外科的小醫生罷了,但在對江拙勉所做的一切都有所了解的康普頓教授這,江拙勉的話無疑是極具分量的。
他沉吟好一會,終於發話了,「杜蘭,去辦吧。」
杜蘭還想同江拙勉進行一番討論,但院長已經發話了,也只得作罷,點點頭下去辦了。但讓他意外的是弗朗索瓦先生和瑪德琳女士得知這是江醫生建議的診療方案後很快就點頭同意了。
料想中的反覆解釋沒有出現,他呆傻傻地拿著總領事簽名的知情同意怔忡在原地。
用上肝素後,領事夫人的症狀立即就有所好轉,眾人即覺得不可思議又不由鬆了口氣,紛紛向江拙勉投去複雜的目光。
江拙勉匆匆和老師、師兄以及諸位道了別,顧不上再去領受那些複雜的目光。他把白大褂脫下來搭在臂彎里,穿過撒切斯醫院那長而明亮的走廊,腳步飛快。
黃昏已經徹底沉下去了,門口的街燈暈出一圈一圈暖黃的光。他還沒走出大門,就看見陸驍靠在車旁,正微微低著頭,指尖一下一下轉著車鑰匙。那姿態看似散漫,可江拙勉走出來的那一瞬,他就像是早有感應一般抬起了頭。
陸驍直起身,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江拙勉身上,臉上帶了笑。江拙勉小跑起來,白大褂下擺被風帶起,像只急急歸巢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