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第三天下午，江拙勉正伏在書案上，終於把培養基的成分比例整理出一個自己還算滿意的初稿。窗外桂花已快落盡，陽光暖暖地斜鋪在窗台上。他正拿著筆在紙上做最後一遍核對，書房外忽然響起管家的聲音：「小先生，撒切斯醫院來的電話，張元白張主任找您，情況有些緊急，請您到樓下接電話。」
江拙勉放下筆，心中先是一沉。張元白不會輕易把電話打到家裡來，尤其是在他休婚假的當口，除非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他快步走到樓下接起電話，聽筒里張元白的聲音聽著還算平穩，只是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拙勉，婚假打擾你了。我和清和現在在撒切斯醫院。法國駐滬總領事的夫人，產後一直腹痛。這邊外科之前診為闌尾炎，已經做了闌尾切除，但腹痛一點也沒有緩解。反覆查了胃腸、膽道、泌尿，都找不出原因。總領事急得厲害，康普頓教授也在，我們幾個看了好一會兒，暫時還沒個頭緒。你要是有空，馬上來一趟吧。」
江拙勉只略一思索，便點點頭：「老師，我這就過去。」
他掛了電話，轉身就往屋裡走。陸驍正在給廊下那幾盆新栽的桔梗澆水，見他神色不對，便問：「出什麼事了？」
江拙勉把情況簡略說了，陸驍聽完，點了點頭，叫人備車。不消片刻，江拙勉就換了身乾淨衣服出來。陸驍稍後還有一場會議，只能把人送到門口，寬慰道：「別著急勉勉，結束後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江拙勉點頭應了一聲，被陸驍握住的手，指尖有些涼。陸驍便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很快鬆開，目送車子遠遠駛出街巷。
到了撒切斯醫院門口，已近黃昏，醫院大樓的灰石外牆在夕照下像鍍了一層銅。
顧清和在門口等他，一見面也不多寒暄，給他介紹起具體情況。
顧清和見他神色還算平靜，湊到他耳邊小聲叮囑，「勉勉，你如今身份敏感，患者是總領事的夫人，干係重大。若是沒有把握，切勿......」
江拙勉一愣，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撒切斯醫院頂樓的特護病房。門口站著幾個秘書和保衛。推門進去，能聞見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混著花籃里百合的香氣，院長康普頓和張元白並撒切斯的婦產科主任和外科主任都站在床邊，幾位小醫生則靠牆站著。
病床上躺著一個金髮碧眼的法國女人，臉色蒼白，兩頰凹陷，額上全是虛汗，嘴唇乾得裂了口。她一隻手搭在床沿，另一隻手捂在腹部，整個人微微蜷著，像這樣能讓自己好受一點。床邊坐著一個高個子的法國男人，穿著考究的深色西裝，滿臉憔悴，似乎已經求告無門。見兩位中國醫生進來，匆忙起身，低聲用法語說了些什麼，江拙勉不用一旁的法國醫生翻譯已經聽明白了，他說，「拜託了。」
江拙勉走到床前，朝那法國領事微微頷首，而後看向撒切斯醫院的外科主治醫生。那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法國醫生，姓杜蘭，戴一副細邊銀絲眼鏡，白大褂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只是眼底的血絲暴露了這幾天的疲憊。
杜蘭醫生從床頭柜上拿起一份病歷夾遞給他，裡面夾著密密麻麻的化驗單和病程記錄，他翻到最前面慢慢開始看。
患者九月二十三日順產，第二產程持續了六個小時，相對於經產婦來說稍稍有些偏長了。胎兒體重三千兩百克，評分八分，新生兒情況還不錯。產後最初兩天情況良好，沒有發熱，沒有異常的產後出血。
第三天早晨開始出現上腹部不適，到了下午，疼痛轉移到臍周，並開始加劇，請了外科組會診，血常規顯示白細胞數增加，中性粒細胞百分比也增加，考慮急性闌尾炎。
江拙勉眉頭微皺，翻到手術記錄，切下來的闌尾大約六厘米，漿膜面輕度充血，管腔里有少量糞石，但炎性改變很輕，病理科的報告打的是輕度卡他性炎症。
產後三天，患者的子宮還沒有完全降回盆腔，腹部查體受到一定干擾，再加上孕產婦的急性闌尾炎症狀並不典型，一定程度上的誤診也是情有可原。
江拙勉繼續往後翻，撒切斯為了明確診斷給患者安排了許多檢查，他一頁一頁仔細翻過。腹部的X光片只看到腸管有些積氣，沒有膈下游離氣體，也沒有液平。
這些檢查基本上可以排除膽道問題、泌尿繫結石、腸梗阻、腹膜炎等一些要命的急重症。
但血常規複查結果顯示白細胞還在往上升，倔強地提示感染。
江拙勉看向床頭掛著的護理記錄單，上面記錄著最近一次的生命體徵：血壓105/78，心率116，呼吸22，體溫38.3。
他抿抿唇，比起感染，江拙勉覺得這應該更確切地定義為炎症，至於是什麼原因引起的炎症，他直覺認為不是感染。
江拙勉把聽診器從口袋裡取出來，走到床邊，對總領事和夫人輕聲說，「請允許我檢查一下」。總領事往旁邊讓了讓，患者雖被疼痛折磨著，但神志清醒，法語口音軟糯，還有力氣低聲說一句「謝謝您」。
手指碰到腹壁，皮膚的溫度比他預想的稍高一些。他先從左下腹開始，患者輕輕吸著氣，告訴他還是那個地方最疼。他按下去，腹肌有些抵抗，但不是那種劇烈的板狀強硬。反跳痛也不太明顯。右上腹的張力稍輕，右下腹靠近手術切口的地方有正常的術後壓痛，但深按並不加重。
一整套體格檢查下來，江拙勉最後把聽診器放在左下腹，他凝神聽了兩分鐘。腸鳴音很弱，許久才能聽見一聲。這比腹膜炎完全寂靜的死腹要好一些，但也遠不是正常術後該有的活躍。
江拙勉眉頭幾乎擰成一道，常規的病史和查體確實沒辦法提供更多的線索，康普頓教授瞧他面上的凝重，一時也泄了氣，沒有再問。
夕陽西下，最後一束光落到總領事夫人的皮膚上，診室里一時陷入寂靜。
江拙勉猛然注意到患者皮膚上的一小片紅色丘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