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陸驍的生物鐘十分準時。天光還早，紅燭早已燃盡，只在銅燭台上凝成幾道蜿蜒的燭淚。他眼中還沒恢復往日的清明，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帳頂，側過頭便是江拙勉近在咫尺的眉眼。
懷裡人還睡得正香，呼吸輕淺勻長，眉目舒展，嘴唇還有些腫，微微張著一個小口，臉頰被晨光染出淡柔的輪廓。
陸驍就這麼看著，竟捨不得眨眼。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怕稍一翻身就把人吵醒。可又實在忍不住，緩緩抬起手，指尖虛虛地停在江拙勉的眉骨上方，隔空描摹，終是沒有落下去。
江拙勉睡夢中也像是覺出了什麼，朝他這邊挪了挪，額頭便抵上了他的肩窩。
陸驍一整顆心都在這幾縷天光里慢慢化開了，他緩緩低下頭，在江拙勉額角烙下一吻。江拙勉沒醒，只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陸驍低低笑起來，不敢再招惹他了，把人往懷裡摟了摟，直至緊密無間才放鬆下來陪他睡回籠覺。
天光大亮時，江拙勉忽然睜開了眼，整個人先是一僵，然後「騰」地坐了起來。動作太急，帶得拔步床都輕輕晃了一下。
大紅錦被從他肩頭滑下去，堆在腰間，露出一片被睡袍半掩著的鎖骨。他頭髮睡得有些亂，幾縷碎發從額前翹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人已經急急地開口：「現在什麼時辰了？陸驍，是不是要給父親母親敬茶來著。」
陸驍懷裡一空，也幽幽醒了過來。他眯著眼，看見江拙勉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坐在床中央，正撐著身子四處找鍾，不由得低低笑了一聲。
他懶懶地坐起身，從後頭把人重新勾進懷裡，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聲音還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還早著呢。家裡沒有那麼多規矩，娘昨晚就叮囑過了，讓你多睡會兒，不用著急。」
江拙勉這才鬆了口氣，身子一點點軟回去，半靠進陸驍懷裡。他伸手揉了揉眼睛，那模樣像只剛被從窩裡拎出來還沒徹底醒透的小貓。陸驍環著他的腰，偏過頭用鼻尖蹭他耳後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是我的錯，以為你會醒得更晚些。」
「我才不晚呢。」江拙勉小聲反駁，聲音里還帶著一點點睡意，聽起來半點說服力也無。陸驍只笑，不反駁。
兩人又膩歪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起來。等兩人終於收拾齊整，已經過了平日早飯的時辰。陸驍便牽了江拙勉的手，慢慢穿過迴廊，往前廳去用早飯。外頭陽光已經薄薄地鋪了滿院，桂花落了一地，香氣被曬得暖洋洋地往上浮。江拙勉走了幾步，心情也跟這秋晨一般舒坦起來。
婚假有三天，前一段時間忙著準備成婚的一應事宜，再前一段時間又忙著撒切斯的進修，還要抽出時間把已經完成基礎理論課的同學們帶到檢驗中心初步學習相關操作，江拙勉幾乎是被日子推著往前跑。
如今終於能喘上一口氣，他便把早就盤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抗生素提上了日程。
但真到了要動手的時候，他反而在書案前坐了很久。
二十一世紀已經問世的抗生素種類繁多，以頭孢和青黴素為代表的β‑內醯胺類，以紅黴素和阿奇黴素為代表的大環內酯類，以慶大黴素和妥布黴素為代表的氨基糖苷類，以左氧氟沙星和莫西沙星為代表的喹諾酮類等等。
但排除一系列耳毒性、腎毒性等可能的嚴重不良反應，綜合考慮現在的工業生產條件，他腦子裡只剩兩個繞不開的選項：磺胺，以及青黴素。
青黴素在醫學史上的地位，怎麼高估都不為過。它是人類第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殺菌抗生素。在它問世之前，金黃色葡萄球菌、化膿性鏈球菌、肺炎球菌這些在今天看來並不那麼可怕的細菌，每一種都是能隨時要人性命的兇器。
青黴素的出現，讓人類有了主動對抗感染的武器。它能迅速殺滅活動期的細菌，對多種革蘭氏陽性球菌和部分革蘭氏陰性球菌都有強大的殺菌活性，而且安全窗口極寬，即使在患者病情危重、腎功能不全、免疫力極度低下的情況下也能使用，可以說上帝關上青黴素的唯一窗口就只有過敏。
可他也清楚，選青黴素意味著什麼。高產菌株要從自然界裡一株一株篩選，從前可以低價購買到的培養基需要他一點點斟酌和試探才能找到最合適的配方，苛刻的發酵條件意味著要實現工業生產他需要親手建立起現代發酵體系，提純過程困難重重，連保存和運輸都是問題。他在這條路上要面對的，不是哪一步難，而是沒有一步不難。
與此相反，磺胺的路徑實在太清晰了。它和阿司匹林一樣，是純化學合成，從原料到反應路線，每一條都能和雙江現有的工業體系銜接上。更重要的是，磺胺的起步時間點卡得極好，多馬克還沒有從紅色顏料中提取出百浪多息，其抗菌活性也還要幾年後才會真正引起廣泛關注。
但真正讓江拙勉猶豫的是，磺胺是抑菌劑。他在抗感染上當然也能發揮重要作用，這二者的差別或許在相對和平的時候尚且模糊，但重症感染仿佛是它始終都無法越過的一道閘門。江拙勉心中很難不為陸驍著想，到了戰場上，它在戰創傷感染治療上的有限應用以及由於它本身相對簡單的耐藥機制導致前線廣泛耐藥輕易發生的可能，都意味著江拙勉選擇上的偏頗。
一動不動思考了許久，等回過神來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右腿已經麻得沒了知覺。他輕輕嘶了一聲，試探著把腿伸直，腳才一動，就有一陣又麻又脹的刺癢從腳底板直竄到大腿根。江拙勉忍不住低低吸氣，手撐在椅子上，想換個姿勢緩緩，卻又不敢亂動，皺起臉來。
陸驍原本坐在對面，桌案中間擺一份公文，筆尖在紙上批得很快。聽見這邊有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在江拙勉身上停了一瞬。下一秒，他便擱下筆，繞過書案走到江拙勉身邊，半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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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麻了？」他問。
江拙勉點點頭，還皺著眉頭，又逞強道：「沒事，一會兒就……」
陸驍沒說話，伸手托住他的右腳，擱到自己大腿上，手指順著他小腿肚慢慢按著，一下一下把那些刺麻的末梢神經溫柔地捋順。
「好點沒？」陸驍抬頭看他，見他眼睛都紅了半圈，不由有些好笑，手上卻更輕了，用拇指揉他的足底。
江拙勉靠回椅背，半眯起眼，方才那又麻又疼的難受全被這隻手的溫度烘化了，他心中的天平也不斷傾倒，直至心中選定了青黴素，笑著點點頭。
要解決的問題有很多，江拙勉需要從最基礎的培養基開始。從前他從未為著培養基費心過，隨手拿起來就用了。如今沒有現成的瓊脂斜面，沒有一次性培養皿，也沒有已經計算好碳氮比的商品化培養基。一切都要從最原始的材料開始選起，每一個選擇的背後，都牽涉到菌絲生長的速度產量，以及最現實的，價格問題。
再簡單的配方，一落到柴米油鹽上，就成了千頭萬緒。
陸驍端著茶盞推開書房的門時，就看見江拙勉整個人埋在一堆書後面，只露出一個低低的發頂。書案上滿滿當當擺了七八本磚頭一樣厚的書，只草草翻了幾頁的便放在一邊，整本翻起厚厚一沓的則被他壓在肘下，書頁間夾著大大小小的紙張，滿滿全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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