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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慌亂1

2026-09-25 03:28:37 作者: 禿禿兔tutu

  梵西樓後頭的那幢實驗樓里,這幾天總有一股說不出的香氣。

  阿然抱著幾個要送進書房的文件袋,剛走到月亮門邊,就抽了抽鼻子,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那味道濃得很,卻又不膩,鮮中帶咸,咸里透著一股被火慢慢熬出來的醇厚,像極了城隍廟裡那家老字號雞汁小餛飩的湯底,又比那湯底還要再醇幾分。阿然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立刻臉紅起來,左右看看沒人,才縮著肩膀快步走過去。

  陸驍從營里回來時,太陽剛偏西。他一腳踏進後院,他也頓了一下。滿院都是那股肉湯熬化的濃香,被桂花樹和桔梗花裹著,在黃昏的風裡一層層盪開。循著味走到實驗樓里,就看見江拙勉站在實驗桌前,面前架著一隻小炭爐,爐上坐著一口搪瓷鍋,鍋蓋半開著,白色的水汽正噗噗地往外冒。江拙勉一手拿著本翻開的筆記本,另一手捏著根長柄木勺,正小心地攪著鍋里的東西,自己也被饞得流口水。

  「在煮什麼?」陸驍走過去。

  江拙勉抬頭,鼻尖上沁著一點汗,瞧見陸驍的一瞬眼睛裡亮得嚇人,「蛋白腖。培養基里最重要的氮源之一。」

  陸驍靠過去攬住他的腰,往鍋里看了一眼。那湯色微黃,質地有點稠,被木勺一攪,拉起淺淺的絲。蒸汽熱烘烘地撲到人臉上,香得幾乎叫人忘了這是用來養菌株的。他忍不住說:「這味道,不說是做培養基,光聞著倒像熬了一鍋好湯。」

  江拙勉哈哈笑起來,親昵地蹭他的臉,「我也這麼覺得!你聞著像不像雞汁餛飩?」

  陸驍眼裡浮起笑意,抬手用指腹蹭掉他鼻尖上沾的一點水汽,「像,明早吃雞汁餛飩好不好?」

  江拙勉眼睛霎時更亮,用力點頭。

  陸驍笑起來,低頭親他一口。陪他鼓搗了好一會,看時間差不多,他還有一個小會,又逮著人親了一通才回書房去。

  江拙勉把搪瓷鍋從炭爐上端下來,隔著濕布小心翼翼地將鍋蓋揭開一條縫。蒸騰的熱氣里,那股熬煮多時的鮮香已經變得醇厚而柔和。他用長柄勺舀起一點,迎著光看那微黃的湯液掛勺而下,稀稠適中,不濁不澄,是他反覆試驗下來最滿意的一批。他長長舒出一口氣,脫掉手上的粗布手套,在筆記本上飛快記下最後的火候和時間,然後蹲下來,把鍋小心地放在陰涼處靜置。

  接下來就是菌株篩選了。他得把之前從各處撿來的腐葉、霉果、米糕、豆渣還有各處的土壤一一登記,配製平板,開始漫長的分離和觀察。一想到這兒,他心裡就熱騰騰的。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膝蓋,忽然想起自己的筆記本還落在書房。裡面有他昨天晚上畫的平板標記圖和樣品來源對照表,做不得半點假。他拍了拍衣擺,轉身穿過月亮門,往花園走。

  小院到書房之間,要經過一段抄手遊廊。廊外的花園裡,桂樹已經落盡了花,只余幾枝深綠的葉子在晚風裡輕顫。幾盆菊花開得正好,紅紅紫紫地簇在青石階旁。

  江拙勉心裡盤算著明天該去哪幾處地方再采些樣本,腳步不自覺地快起來,嘴裡還小聲念叨著:「豆渣已經發酵了十二天……在過兩日就差不多了。」

  「少夫人——少夫人請留步。」一個微啞的聲音忽然從廊柱後頭傳來。

  江拙勉腳步一頓,心中不免疑惑。平日裡在梵西樓和後院幫忙的就只有阿然、管家伯伯、後院灑掃的大塊頭和在實驗室幫忙的許久四人,他們都不會叫他少夫人。陸驍特地叮囑過,前院的傭人平日裡也不會往這邊來。

  他偏頭看去,就見一個穿深青色老式褂子的婦人正從菊花叢後頭繞出來。她看著約莫五十來歲,頭髮已經半白,用一根烏木簪子盤得利索,臉皮白淨,眉眼還算周正,只是一雙眼睛過分靈活,看人時先在臉上轉一圈,再落進眼睛裡,像是總在估量對方幾斤幾兩。




  「桂姨,有事嗎?」江拙勉站定了,臉上還是和氣的笑。

  桂姨緊走兩步,到他跟前,先恭恭敬敬地福了福,又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笑得格外溫和:「也沒什麼事。就是見少夫人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人也瘦了些,心裡記掛著。夫人說,少夫人年輕,家裡外頭都要支應,千萬要當心身子。」說到夫人是尾音還故意拖長。

  江拙勉笑道:「謝謝母親,我還好。」話畢抬腳就要走。

  桂姨卻黏上他了似的,反而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像要同他說什麼體己話:「少夫人,有樁事兒呢,我本不該多嘴,可我心裡頭實在過意不去。」


  江拙勉臉上的笑意淡了,想讓她有事直接找陸驍去,但又到底不是個會主動給人冷臉的。

  她倒像是看不見似的,自顧自說著:「您說少帥府里,人丁到底單薄。您素來明理,又年輕,擔子都壓在一處,將來若是能多一個人搭把手,不是也輕鬆些麼?」

  江拙勉聽出她話里的幾分意思,皺起眉來,已經惱了,「府里的事有母親費心操持,陸驍也常在家裡,不必同我說這些。」

  桂姨臉上那笑又深了幾分,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她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嘆道:「少夫人,您還年輕,有些事兒啊,得往長遠看。少帥到底是陸家的獨苗,這偌大家業,香火上頭,總要有個著落。」

  

  江拙勉不想聽她說話,又沒學過要怎麼處理這樣的情況,腳步加快,面上還是鎮定的,「不必同你我說,讓母親同我說。」

  那桂姨見狀忙追著走了幾步,「夫人雖沒明說,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日日在她身邊,還能不知道她的心思麼,總歸也是盼著抱孫子的。說得直白些,您總歸是不能生育......」

  江拙勉猛地停住腳步,可那雙眼睛在將暗未暗的暮色里冷得厲害,竟讓她一時不敢直視。江拙勉見她竟還上來糾纏,只聽他大聲說道:「你不許再跟我說話!」

  桂姨鋪墊許久還沒抬出自己的侄女,可這會兒全卡在喉嚨口,只訕訕地張了張嘴,到底只吐出幾個含混的字:「我也是……好心……」

  江拙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段遊廊的。

  他只覺得耳朵里嗡嗡地響,像有一萬隻馬蜂在腦子裡亂撞。暮色從兩旁的青磚牆頭上漫下來,把石子路鋪成一片暗藍。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小跑起來。

  胸中像燃了火苗,騰地一下躥起來,燒得他眼眶發燙。偏偏又不僅僅只是憤怒,各種情緒像一團被冰水浸透的棉花,堵塞在心口,又沉又冷。

  他思緒紛雜,腳步也十分慌亂。

  他得拿回自己的筆記本。

  這個念頭從紛紛亂亂的思緒里掙脫出來,成了唯一清晰的路標。

  他小跑起來,青磚在他腳下飛快往後退,風從耳邊擦過去,帶下一滴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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