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走到書房門前,門虛掩著,從縫隙里漏出一線昏黃的光。他腳步在門外頓了半秒,才抬手推門進去。
屋裡不算亮,只點著兩盞銅座燈。燈光把人影都拉得又長又斜,沉沉地壓在四面牆上。幾個跟著陸磐一起打天下的叔伯分坐在兩側的酸枝木椅上,有的端著茶,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用粗糲的手慢慢轉著拇指上的扳指。
誰也沒說話,空氣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只有放輕呼吸才能不顯突兀。滿屋子的沉默里,只有陸磐背對著門口,站在書案前。
他的軍裝外套脫了,只穿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起。一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馬鞭就握在手裡。那鞭子有些舊了,柄上纏的皮繩已經磨得發亮,尾梢微微往上翹。
陸驍在門口站定,目光飛快地掃過屋裡眾人。
這幾位都是當年刀里火里跟著父親走過來的老部下,如今都在營里掛著要職。
陸驍收回目光,不卑不亢地朝眾人一一問好。他的聲音平穩,禮數一點不差,可屋裡仍是一片死寂,只有三叔輕輕朝他點點頭。
陸磐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他身前,二話不說,手上的bian子已經揚了起來。馬鞭在空中划過一道極細的弧線,一下抽在陸驍肩上。
陸驍一動不動站在原地,bian子落了下來,從右肩斜斜地劈到左肋。
陸磐絲毫不留情面,一連十幾bian,快且狠地落到他身上。陸驍身上那件軍裝很快豁開一個口子,碎布翻出來,露出下面滲血的裡衣。鞭痕錯落,紅紫交加,有幾處破皮的地方已經翻出一些嫩肉來。他咬緊了牙,不躲不閃,只把背挺得更直。
幾個叔伯仍舊坐著,沒人上前。三叔眼角的肌肉倏忽跳了跳,動真格的呀!瞧著差不多了,連忙上前把人攔住,「大帥!大帥!差不多了,別把孩子打壞了。」
陸磐喘了一口粗氣,停了手,馬鞭的尾梢從他掌心滑了下去,點在地上。只見他一甩手,把bian子扔到了一邊。
陸驍整張臉已經沒了血色,額頭全是冷汗。
陸磐走到桌案邊,大手抓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到自己兒子身上,「你今天還真是好生威風啊!啊!」
他整個人仿佛被氣得不輕,手臂上情景爆起,「自己帶了幾個人就把警事局圍了,還敢私自對你四叔下手!」
「你以為你是誰?!」
坐在左邊第一把酸枝木椅上看著乾乾瘦瘦的老頭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開口帶點老煙嗓子的沙啞,「驍兒,我只問你,老四他到底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命都留不住!」
陸磐臉上的怒氣未消,鬢角的太陽穴還突突跳著,聞言也望向陸驍。
陸驍目光沉寂,說出來的話卻很不中聽,「自打他甘願淪為日本人的走狗那天起,我心裡就不再認他是我四叔了。」
聞言原本懶懶坐在椅子上的眾人皆是一驚,猛然抬頭看向他。
「怎麼會......老四他做什麼了?」
「他收了日本人的東西,答應促成二十一條。」
「二十一條?」
陸驍沒有回答,而是讓一直等在門口的梁澤將早就準備好的資料拿進來。
梁澤將文件袋拿進來,交給陸磐,朝在座的列位敬了個軍力,很快退了出去。
陸磐看了陸驍一眼,沒再說話,把文件袋拆開,拿出一沓紙看起來。只是才看了一眼,他捏著文件的指節就已經變白,手上動作也有些顫抖。
視線移動得越來越快,忍著要把東西撕了的衝動看完,臉色鐵青,一下把東西甩在桌上,沒再說話。
趙三叔看看大帥的臉色,把桌上的東西拿起來一看,臉色立即就是一變。
這是要把整個華國連皮帶骨地囫圇吞了去啊。
沿海的港灣、內地的礦山鐵路,全都要拱手讓人。長江流域的鐵路權盡歸日本,漢冶萍公司的煤鐵要中日合辦,連警察與稅收都要請日本顧問。武器採購、軍隊訓練、要權與港口,一樣一樣,都是要削掉主權的鈍刀子。這無異於把華國的經濟命脈、交通要道、戰略腹地,全都攥在日本人手裡。
他抬起頭,眼珠子泛著紅,把東西遞給早就等在一旁的劉二伯,聲音里裹了層從舊傷疤里翻出來的血:「畜生!」
文件在眾人的手裡傳了一個輪迴,書房裡一時安靜得可怕,只有牙關緊咬的咯咯聲。
這樣的叛徒要是落到他們手上,夠死八百回了。
脾氣最是火爆六叔一下站了起來,他一把抓起自己的軍帽,「老四這種畜生,殺了就殺了,乾淨!大帥,營里還有事,我先回了。」
眾人聞言也紛紛站起,帶上東西回軍營了。書房裡只剩下父子兩,陸磐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怎麼樣?」
陸驍搖搖頭,「無礙。」
陸磐點點頭,陸驍落後一步跟在他身側,兩人一邊下樓一邊聊起儘快把禁菸推廣的相關政策。
江拙勉今晚難得早早從實驗室里出來。他把第二天要用的平板都一摞一摞碼好,又對著那幾株還沒長出明顯菌落的培養皿發了會兒呆,終究還是靜不下心,淨了手便出來了。
夢晚秋正坐在沙發里看一份刺繡冊子,見他來了,便笑著讓下人多添了盞熱茶,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江拙勉捧著茶,坐得端端正正的,可目光總不自往那盤旋而下的樓梯上飄。樓上傳來腳步聲,他幾乎是立即站了起來,茶盞忘了放下,動作幅度太大,茶水灑出來好些。
陸驍從樓梯拐角處走出來,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深綠色的軍裝,江拙勉幾乎沒花一秒種就瞧見了了他身上的傷。
他右肩的衣料顏色和別處不一樣,像不小心弄濕了似的,前襟的顏色很深。再細看,那裡被鞭子抽開的裂口已經翻出裡衣,深色衣料上洇著一道一道不規則的暗痕。有些地方滲出來的血已經幹了,凝成更深的顏色。
夢晚秋忙把帕子遞給他擦擦,他囫圇擦了兩下便管不上了,幾步就跑到樓梯下。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仰著臉看陸驍。目光從他肩頭一路掃到襟口,又回到他蒼白的臉上。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抖著聲音叫了一聲:「陸驍……」
陸驍心道不好,快步下樓,朝他笑笑,抬手想去觸他的頭髮。
江拙勉卻搶先一步抓住他抬起來的那隻手腕,不敢用力,只虛虛地圈著。他的指尖碰到陸驍的皮膚,那溫度燙得他心裡一抽。
江拙勉的眼淚一下子就蓄滿了眼眶,他不敢眨眼,只能那麼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聲音都顫得不成調,「陸驍...你怎麼了?誰...」
話剛出口就明白過來,還能有誰,也就只有老子打兒子了。他看向陸磐,陸磐十幾年沒露過怯,這回竟然被自己兒媳婦看得有些心虛。
「我們...我們走。」
他吸著鼻子,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攬住陸驍的腰,就這樣半扶半走地把陸驍帶回到梵西樓。
傷痕看著可怖,實則陸磐還是留手了。陸驍從小就在軍營里摸爬滾打著起來的,這會其實沒有什麼大問題,但瞧著江拙勉這摸樣,還是分了一些重量在他身上。
陸磐看著兩人的背影,訕訕地看向自己的夫人,夢晚秋不輕不重地嗔他一眼。
管家肖伯早讓人取了傷藥和紗布來,阿然終於有一些對自己身份的自覺,悄沒聲地去廚房端熱水。
江拙勉把陸驍輕輕按坐在沙發上,手指抖得厲害,卻仍是一顆一顆地解他的軍裝扣子。往常他總愛解著玩,今日卻怎麼也解不利索。
陸驍牽住他的手,江拙勉搖搖頭,自己半跪下來,就著燈光把陸驍的外衣一點點褪下來。傷口露出來的一瞬,眼眶終究還是兜不住,眼淚啪嗒啪嗒落下來,砸在他的膝蓋上。
江拙勉聲音已經全啞了,一邊輕輕吹氣一邊拿棉紗蘸了溫水,極輕地擦他傷口邊緣的血污。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手這麼不聽使喚過。就是再難的手術,他都能穩穩地從頭做到尾,可這會兒只擦一道血痕,他都要停上幾回,一遍遍問:「疼不疼?」
陸驍垂眼看江拙勉,半跪著的人兒,眼睛是紅的,鼻尖是紅的。流淌在血管里的血液像是沸騰開了,回流心臟時陸驍只覺胸口滾燙。他伸手攬著江拙勉的腰,把人帶到懷裡,「勉勉,我沒事,真的不疼了。」
江拙勉把紗布一圈一圈纏過陸驍的肩膀和胸口,睫毛沾濕了淚水,他睫毛太過濃密,應當有些重,這才忍住了沒瞪他一眼,怎麼可能不疼,還想哄他。
終於把他身上包紮好,江拙勉把眼淚一擦,站起身立即給家裡打了電話。
江拙勉每天都回給家裡打電話,只是這個時候還沒吃晚飯,比往常都早些。
電話是江拙勤接的,「勉勉,吃過飯了?」
「哥哥。」
江拙勤立即聽出江拙勉說話聲中濃重的鼻音,他皺起眉,語氣卻放的更加輕柔,「勉勉,怎麼了?」
「哥哥,我要帶陸驍回家裡住一段時間。」
江拙勤聞言心中安定了大半,「好,哥哥去接你。出什麼事了?」
「陸驍受傷了,被父親打的,我要把帶回去,不然父親要是生氣了還要打他。」
江拙勤聽了這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只是還是掩蓋得不夠徹底,話音里還帶了一些,「那好。哥哥這就過去,只說你想回家住段時間便是。」
「嗯。」
張君蘅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會兒接過話筒,「勉勉,是不是還沒有吃飯,媽媽讓嵐姨做兩個你愛吃的菜,話梅排骨和鯽魚燒豆腐怎麼樣?」
「嗯,還要一個醬板鴨。」
陸驍一笑,那是他愛吃的。
江拙勉掛了電話就上樓給陸驍收拾東西,他自己的自是不必的,家裡都有。只是他從沒給別人收拾過行李,連他自己的行李都是張君蘅張羅著收拾的。
原來收拾行李也是很難的,要處處細緻,處處周到。
江拙勉不讓陸驍幫忙,他也只能亦步亦趨跟在江拙勉身後,後來又被他摁在床上坐下,不允許四處走動,陸驍便只能瞧他快要收拾好了又想起忘記什麼轉身要去拿。
他眼睛裡滿含笑意,抱住他的腰,埋頭蹭了蹭。
江拙勉被他一攪,又忘記自己要去拿什麼了,垂眸瞪他一眼。
真是的,盡搗亂。他很忙的好吧,還要整理兩人書房裡的資料,實驗室里的東西也還要整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