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的車一路疾馳，穿過幾條剛被雨水打濕的街巷。車輪碾過水窪，泥水朝兩邊飛濺。天是陰的，雲層壓得很低，連風聲里都透著一股潮津津的涼意。一個大兵坐在副駕，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好幾眼，到底沒敢說話。陸驍始終望著窗外，臉上神情淡淡，手心裡握著和江拙勉一對的玉珏。
勉勉此時應當也知曉了，華寧醫院街對面就有一家大煙館。
陸驍在心裡想著，勉勉現在一定擔心著他。陸驍抿了抿唇，指尖在玉上緩緩摩挲。偏偏這個時候，他還不能抽身去華寧看看，讓他安心些。
車子拐過一個彎，速度最終漸漸慢下來。遠處灰撲撲的高牆從兩排民房後浮出來，那地方原是前清的一處軍倉，現在被改成臨時關押所，被抓來的大菸鬼便被關在這裡。
車還沒停穩，喧鬧聲已經撞進眾人耳膜，那聲音混成一片，像一條沸騰的河，把整條街都攪得渾濁。
關押所大門前擠滿了人，幾乎從台階一直漫到街中央。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被人群架著，站都站不穩，還伸著手往前夠。婦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被嚇得哇哇哭，她卻顧不上懷裡的孩子，紅著眼睛尖聲喊：「把我男人放出來！」
也有幾個更年輕些的，袖口卷得老高，拳頭攥得青筋直冒，一副在不放人就要衝進去的架勢。老頭們總歸還是閱歷豐富些，大多縮在人群後頭，一聲不吭，只是眼巴巴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汗味、煙味和濕泥地混在一起的濁氣。
站崗的士兵手裡荷槍實彈擋在門前，訓練有素地站著一排，槍托朝下，眼神直直地望著前方。有幾個藉機想往前擠的，剛越過那條石灰線，就被一個兵士橫槍一攔，喝道：「退後！」那一聲又冷又硬，前面的人頓時往後一縮，後面的卻還在往前推，場面一時又亂了幾分。
陸驍把車窗降下一半，外頭的聲浪立刻像潮水一樣灌了進來。他似乎毫不受擾，只朝那扇鐵門的方看了一眼，瞧見帶著人出來接應的校官才慢慢下了車。
這些人原想圍住這輛車，卻沒想下來的竟是陸驍，身後還有幾名端著機槍的大兵，動作整齊地朝兩邊一站，黑沉沉的槍管雖未指向人群，卻已足夠人群紛紛往後退了小半步。
陸驍的視線在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他不說話，也沒甚動作，可那目光落下來時，眾人只覺像被閻王爺盯著看，後背浸出寒意，縮了縮脖子，喧囂漸漸沉寂下來。
「人是我抓的，誰是來要人的？過來找我要。」
場面一時僵住了。誰也不敢真走到他面前去。方才還罵得最凶的那幾個，此刻也把嘴閉得死緊，只拿眼神在別人身上推來推去。
陸驍等了一會兒，見沒人上前，挑挑眉，留下一句，「若是戒了大煙，半年之後自然會把人放了。」抬步便往前走。人群默默給他讓出一條路來。人群像被犁開的水，朝兩側退去，給他讓出一條窄而寂靜的路來。
快要走到鐵門前，人群里有位老婦人忙喊住他，「少帥，我能不能給我兒送些錢財傍身？」那是個瘦小的老婦人，灰布頭巾滑到腦後，露出一頭髒兮兮的白髮，手裡捏著個布包，被推擠得只剩半邊身子露在外面。
陸驍腳步一頓，「任何東西都不許往裡送。」
說完沒再理會這群人，朝出來接人校官微一點頭，「情況怎麼樣？還有鬧事的嗎？」
這位長得人高馬大，生了濃眉大眼的便是黃庭鋒中校，是陸驍手底下專門負責訓練新兵的。剛進營里的新兵總有些自認為老子天下第一的硬骨頭，在他手底下不出半個月也就都服服帖帖的了。他嗤笑一聲，「都是些軟骨頭，要是現在還有人敢鬧事，我黃庭鋒倒還敬他是條漢子。」
身後的大兵把被抓來的幾個黑皮 帶到了一起關押大煙販子的地方，陸驍勾唇笑笑，「你可下手輕著些，可別把人折騰死了。」
黃庭鋒笑著露出兩排大白牙，「少帥放心吧，接下來半個月也就給他們早上和下午各安排了兩個小時的訓練，剩下的時間都是讓他們幹活和放鬆的。」
說到這他不由有些驚奇，用手肘杵了杵陸驍，「嘿，我還真挺好奇的，少帥，你怎麼想到要讓他們自己做活掙飯錢的，竟然還給找來了禮品盒的廠家。」
陸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讓他們自己掙二錢銀子，他們永遠不知道柴米油鹽貴。至於廠家，是我大舅哥找來的。」
黃庭鋒還想調侃他幾句，卻見陸驍徑直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我是陸驍，麻煩給我接華寧醫院。」
黃庭鋒暗自好笑，只是他可不想在這吃狗糧，很快退下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接線員一聽是陸驍，著急忙慌地把電話接到了華寧醫院的院長辦公室去了。顏瑾接起來，聽見對面聲音就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忙讓人去叫江拙勉。
江拙勉是一路跑上來的。他推開門時還有些喘氣，鼻尖上浮著一層薄汗。他接過電話，聽見那頭極低地喚了一聲「勉勉」，鼻頭倏地一酸。他吸了吸鼻子，喊他：「陸驍。」
「是我。」
「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江拙勉眼眶紅紅的，「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我很擔心你的。」
陸驍半垂下眼，聽著他的聲音，面上柔和下來，若是提前告訴他，只怕這人從昨夜起就睡不著了。可這會兒他什麼都沒解釋，只低聲說：「是我不好。下午忙不忙？」
「還好，只排了兩台手術。」
「那我忙完就過去接你。」
「好。我要準備去術前查房了，很晚了，你記得要吃飯。」
陸驍胸腔中熱熱的，「好，記得的，你去忙吧。」
江拙勉帶了一點鼻音，「嗯，陸驍，再見。」
快要入冬了，天黑的早。兩台手術都結束的時候，天已經暗透了。江拙勉和顧清和從手術室出來，兩人在更衣處換下手術衣，穿上白大褂往辦公室走。顧清和走在他旁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復盤剛才的最後一台手術，話說得零碎，腳步都不快。
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外頭的路燈亮得發黃，陸驍就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軍裝大衣也沒脫，肩章被走廊外映進來的燈光勾出一道冷而窄的邊。他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顧清和一愣，直覺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原來自那時起，兩人便互相有意，低頭笑笑。
江拙勉已經從他身後探出頭來，見到陸驍，眼睛刷地亮了。
「陸驍！」
他快步走過去，最後兩步幾乎是小跑著。陸驍迎上一步，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帶近了些，低聲道：「忙完了？」
江拙勉撇撇嘴，「病歷還沒寫呢。陸驍，你再等我一下下，很快就好了。」
顧清和擺擺手，笑著調侃江拙勉，「行了行了，我幫你寫了就是，先回去吧，可別讓我在這發光發熱了。」
江拙勉還要說什麼，陸驍已經微微頷首，朝顧清和道了句「多謝」，拉著他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燈影昏昏，兩人並肩走著，肩膀不時輕輕撞在一處。江拙勉一肚子話，偏又覺得在醫院裡不好說太多，只能把陸驍的手指往自己手裡抓。陸驍只由著他玩自己的手，偶爾收攏，輕輕一握。
上了車，車門剛關，江拙勉就轉過頭來定定看他。也不說話，只那麼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陸驍被他看得喉嚨發緊，乾脆伸手一攬，將人勾過來按在懷裡。江拙勉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問：「事情都辦完了嗎？」
「嗯，大抵差不多，還剩一些明天收收尾就好。」
「今天順不順利？」
陸驍低頭在他發頂親了一下，「順利，就是事情有點多，中午沒能抽出空過來。」
兩人在車上低聲說了好些體己話，車子很快就在大帥府門前停下。陸驍先下車，又回身去扶江拙勉。兩人剛跨進門，就見一個守門的大兵小跑著過來，啪地立正敬禮，低聲道：「少帥，大帥回來後立即去書房一趟。」
陸驍腳步一頓。江拙勉還握著他的手，也停下了，偏頭看他。
他輕輕回握了江拙勉一下，朝他露出一個笑，示意他別擔心，「知道了，這就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