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把馮老闆送回病房,又詳細交代了手術後一應注意事項,這才往辦公區去。
剛拐進二樓的走廊,江拙勉就發覺不對勁。
平日裡這個點兒,大夥都在各自辦公室寫病歷,查房又或是上手術,走廊里只偶爾帶起一陣匆匆的腳步。
此刻卻不同,好幾間辦公室的門都半開著,幾個住院醫和護士湊在窗邊,腦袋擠著腦袋,朝外頭張望。互相壓著嗓子說話,語氣又驚又疑,帶了幾分看熱鬧的興奮。
「原來咱醫院對街這家竟然也是大煙管。」
「是呢,怪道一整條街都開門做生意,獨獨他們家一天到晚關著門,原來是幹這種買賣的,呸!」
「現在可好了,聽說沁河街的那家大煙館也被查封了?」
「那可不。」
「看樣子真是要全城的大煙管都一口氣端了啊。」
江拙勉本來沒當回事,想起昨晚陸驍去辦事直到凌晨四點多才回來,腳步一頓,把手裡的病曆本往顧清和懷裡一塞,疾步走到窗邊。
街口那家掛著「悅來」牌子的鋪子他認得,門窗後頭總遮著一層深色布簾,瞧不出是賣什麼的。他以前路過時也只當是貨物多,遮光避塵。此刻那門口全是大兵,軍裝灰綠,胳膊上帶著袖標,把整間鋪子圍得水泄不通。
此時這間鋪子門戶大開,看樣子應當是被人從外頭踹開的,有半扇門已經從合頁上脫了下來。幾個穿青布短褂的人被反剪著雙手押出來,蹲在牆根下,腦袋都垂得低低的。
接下來被大兵連拖帶拽看著已經不成人樣的應當就是菸民,中間有人穿著綢衫,有人光著腳,顯然是從暗間裡剛被拽出來的。旁邊一個大兵的皮靴狠狠踏在台階上,朝裡頭喊了聲什麼,沒過多久,又有一批人被推出來,連帶著幾口沉甸甸的木箱,摔在地上,煙膏味混著霉味,連二樓的走廊都隱隱能聞見。
「活該!」有人低低罵了一句。
江拙勉微微皺眉,目光越過那些蹲成一排的人,落在街口那輛半舊軍車旁。車後斗上蓋著油布,隱約能看見下面堆著繳來的煙槍和煙膏箱。兩個軍官站在車邊,其中一個正跟副手模樣的人交代著什麼,背對著醫院。
江拙勉認得那些士兵的袖標,正是陸驍營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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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抿著唇,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大煙這東西,這年月能和它沾上邊的,哪個沒有靠山?一下子把全城的大煙窩點都端掉,掀起來的反抗力量絕不會小。
他放在窗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甲在木質窗沿上無意識地留下幾個指甲痕......
上海警事局的大門外氣氛凝肅,兩撥人馬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穿黑色警服的警員足有二十來人,槍都拔出來了,黑壓壓地擠在台階上,槍口齊刷刷地對著門外。穿綠色軍裝的士兵人數並不比他們人多,面上沒什麼表情,端槍的姿勢透卻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
黃浦江邊吹來的風從兩撥人中間穿過去,把地上的塵灰和幾片枯萎的梧桐葉卷得打旋。整條街的鋪面早早就關了門,只從門板縫裡露出幾雙又驚又懼的眼睛。
警員中不知是誰率先拉了一下槍栓,「咔嚓」聲剛落,對面數十支槍齊齊往前送了一寸。空氣瞬間凝成了冰。
「做什麼做什麼?!都把槍給我放下!反了你們了!」
警事局處長鄧良從廳里小跑出來,黑警服領口扣子都沒扣好。他抬手就往自己身邊一個警員的後腦勺拍了一記,又轉過頭來朝陸驍那邊擠出笑。那笑堆得過於用力,把他一張油亮的臉都堆出了褶子。
「少帥,這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下頭人不懂事,我替他們給您賠罪,賠罪!」」鄧良一邊陪笑,一邊飛快地掃了一眼陸驍身後,那些人手裡端著好幾支衝鋒鎗,額上不由冒出細細密密的冷汗。
陸驍站在兩撥人中間,依舊是那一身熟悉的深綠色軍裝,肩章在陰沉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聞言,他微微挑了挑眉,看了鄧元良一眼。
那一眼什麼情緒都瞧不出來,卻讓鄧良臉上的笑僵了僵。
陸驍沒再看他,只抬手朝自己身後輕輕一擺,那排士兵立刻「啪」地收了槍,動作整齊劃一。陸驍就隻身一人,大步朝警事局裡走去。黑色警服的人群下意識朝兩側退去,給他讓出一條寬寬的通道。
鄧良一愣,在心中暗罵一聲,立即就要轉身去把人攔住。卻沒想一把被梁澤抓住,重心不穩,差點摔了個狗啃泥。回頭剛要張嘴罵,便對上了梁澤笑眯眯的一張臉。
陸驍此時已經穿過大廳,徑直朝走廊最深處那間最大的屋子去了。
劉坤自從今早得知自己的船被人連夜截了,右眼皮就一直突突跳,此刻正著急忙慌地收拾文件。挺了個大肚腩,虛且胖的身體手上動作倒是不慢,被突如其來的踹門聲驚了一跳,手上的文件一時沒拿穩,散了滿地。
見來人是陸驍,額頭上雖然已經布滿冷汗,面上卻還能很快恢復鎮定,話里也帶了幾分熱絡,「驍兒啊,怎麼來了?」
走廊里的光從他身後打進來,把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落在劉坤腳邊那堆散落的文件上。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地上那些紙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也無,仿佛生來就是這副樣子,幽幽開口,「四叔,趁我還願意這樣喊你一聲,跟我走吧。」
堆滿肥肉的麵皮抽了抽,看樣子是不打算按照陸驍的話做,臉上堆出些訕笑,「驍兒,你說什麼呢?」
「昨晚凌晨三點半開進吳淞口的船是我親自帶人截的,你是聰明人,想必也不用我再浪費時間跟你解釋了。」
劉坤眼珠子提溜提溜轉,臉上仍堆著虛浮的笑,嘴裡含含糊糊地答應著,左手撐在桌沿上,右手手指卻一點一點地往後滑,指尖很快觸到了那張半敞的抽屜里的白朗寧。那一瞬間,他整個人仿佛活了過來,臉上浮起一層奇異的紅光。
只見他突然暴起,半邊身子猛地撞在桌上,右臂閃電般抬起,黑沉沉的槍口直直指向陸驍的額頭。他咧開嘴,眼珠子鼓得幾乎要脫出眶去:「小兔崽子!你他娘的……」
話音未落,槍聲炸響。
大廳里的警員聽見槍響齊齊一顫,互相對視一眼,最終不可置信地往局長辦公室方向看去......
劉坤的話被生生切斷在喉嚨里。他額心正中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血洞,血線順著鼻樑淌下來,眼睛還大睜著,裡面那點狠厲和得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整個人已經像個被抽空了的破麻袋,仰面朝後砸了下去,地上慢慢擴開一灘血。
陸驍緩步走了出來,死死盯住走廊拐角處的眾人也有了答案,立即有兩名大兵到那邊去處理後續。
很快警員中有幾人被卸了槍押到車上,剩餘的警員面面相覷,誰都沒了主意,不知道要怎麼辦。
陸驍帶了幾人很快離開了,梁澤這才拍拍手,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到他身上,他笑著道:「諸位,不必緊張,這事跟你們沒什麼關係,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