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安排在次日上午九點。前一天夜裡,馮老闆已經開始禁食,護士按醫囑給他做了清潔灌腸。第二天清晨,江拙勉親自去了病房一趟。馮老闆半靠在床頭,肚子癟下去不少,精神也比昨天好了些,見江拙勉進來,還咧著嘴朝他打招呼。江拙勉笑著點頭,仔細檢查了胃腸減壓管的位置,又完成了術前的詢問和查體,才囑咐了幾句去了準備室。
他站在洗手池前,垂眸認真洗手,指縫、甲緣,一處處被仔細清洗乾淨。顧清和已經先一步進了手術室,正在核對器械。麻醉醫生已經完成了麻醉,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朝江拙勉微微點頭,示意患者已經進入深度麻醉。
張元白背著手站在觀摩室的玻璃窗後,目光落到手術台上。幾人各就其位,無影燈「啪」地亮起,把整個手術台照得通明。
「刀。」
手術刀從劍突下兩指處切入,沿腹中線緩緩向下,一直劃到臍下三指。
江拙勉走刀很慢,因為他明白這已不是第一次開腹了。
經過三次開刀,腹壁早已不是曾經那片乾淨的土壤,舊切口下面的結構應當早已跟以往的癒合組織攪成一片,這時候往往需要更加仔細和更多耐心。
顧清和用紗布按壓皮緣,江拙勉換了止血鉗,小心地逐層切開皮下與筋膜。每深入一層,便能更清晰地看到淡白色的瘢痕條索像老樹的根一樣互相交錯。
「腹膜上粘連很重。」江拙勉說。
他看向顧清和,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顧清和點點頭,「意料之中。」
進入腹腔之後,果然如腹平片所示,一段小腸再次被一條又厚又韌的纖維帶緊緊勒住,腸管已經膨脹充血,看起來就是紅紅的一團。
顧清和用拉鉤把切口撐開,江拙勉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探過那條纖維帶的邊緣,確認裡面沒有大血管,才用剪刀極輕地一剪。粘連帶斷開的那一刻,腸管猛地一松,裡頭積壓的腸內容物像被突然放開的彈簧,緩緩回彈。這一段還沒有壞死。江拙勉把它托在掌心,稍一觀察,便示意繼續。
接著是更艱難的一步,即徹底松解全腹的腸管。
他們必須把整個小腸從頭到尾從這張由舊瘢痕、繫膜和大網膜交織成的網裡完整地拆解出來。顧清和負責牽拉腸管,江拙勉則一手持止血鉗,一手持剪,在貼近腸壁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分離。
有的粘連薄如蟬翼就比較好處理,一碰就斷。有的則厚得幾乎像皮革,不是用手指就可以輕易鈍行分離開的,必須先用止血鉗分段夾住,再一點點切開。但每次下刀也還要小心,要仔細判斷裡面有沒有血管。
「拙勉,這裡有上回手術留下的吻合口。」顧清和忽然出聲。
馮老闆上次腸梗阻的原因是小腸的成團粘連,這種實際上是最可惜的,因為必須要把一整團粘連後導致了梗阻的腸子都切下來,再將切口兩端的腸管通過內翻縫合法吻合,也就留下了江拙勉現在看見的吻合處。
江拙勉小心地觸上這一小段腸管,兩段腸管端端相接的地方,漿膜面平整得幾乎摸不出明顯的瘢痕凹陷,只有顏色比周圍腸壁稍淺一點。若不是正好用手指捻上去,很容易便會從它旁邊錯過。
他把那段腸管輕輕托起來,對著無影燈仔細看。吻合口周圍沒有瘢痕攣縮,也沒有形成假性憩室。縫線早已被組織包埋,只剩幾處極淡的絲線痕跡,像被歲月撫平了的舊傷。一圈走下來,處處均勻,沒有一處狹窄,若是沒有一定的手上功夫是絕計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顧清和這大半年來屬實是跟江拙勉學了不少東西,這時見他仔細瞧著,不由有種被老師當面檢查作業的既視感,咽了口唾沫,「怎麼樣,還行吧?」
江拙勉笑著回他,「很完美。」
顧清和聞言也笑起來。手術室的隔音效果實則應當說是一點沒有的,張元白聽兩人的對話不由也略有些驕傲地挑挑眉,那可是他一開始就選中了手把手帶起來的。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
就這樣,近一個半小時過去,整段小腸都完成了松解。江拙勉把全部小腸托出腹腔,下面墊著溫熱的鹽水大紗墊。顧清和用生理鹽水不停地沖洗腸管和術野,讓組織始終保持濕潤。
場面一時都有些不像人間。
而接下來才是真正關鍵的一步,也就是進行排列。
江拙勉從近端開始,將第一段腸管折成順暢的S形彎,用四號絲線在相鄰腸袢的漿膜層做間斷縫合,每一針都恰到好處地落在距腸繫膜緣約一厘米處的漿肌層。
到了這十分關鍵的一步,兩人都沒有再閒聊。
顧清和替他數著針距:「十二厘米處再來一針。」江拙勉應聲落針,兩人配合默契。
顧清和心中漸漸升起了一陣奇異的感覺。這種奇異之處在於,他親眼見證,不,應當說共同參與了一場重新定義身體內一整個器官的走行的手術。
相鄰兩段腸管被穩妥地固定住,將來無論怎麼蠕動,它們都只能沿著已經設計好的路線行進。
這一切都是完全是人力所為。
「這一段再多預留些空間。」張元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拙勉和顧清和同時抬頭,又同時低頭調整。張元白沒有再多說,雙手在胸前抱臂,在兩人再次朝他看過來時點點頭,繼續盯著台上的情況。
麻醉醫生恪盡職守,每隔幾分鐘便報了患者一次生命體徵,實則他本身也對這台要把人的腸子縫起來的手術十分好奇,時不時伸長脖子張望。
江拙勉點點頭,繼續向前。排列到近回盲部時,兩人發現迴腸末端有一小塊舊粘連形成的小憩室,表面菲薄。
江拙勉順手把它做了切除了,用細絲線做了兩層內翻縫合。顧清和又是遞線又是牽拉,動作越來越快。兩人都明白,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兩個多小時過去了,越到後面,腸道水腫越重,血供越差。再拖下去,術後恢復時間會更長。
終於,最後一針落下。江拙勉把持針器放回彎盤裡。他的右手已經僵得幾乎失去知覺,但他只活動了幾下手指,便和顧清和一起檢查排列過的全部腸管。
親自完成這場手術的兩人對自己的完成情況是最清楚明白的,手術完成,心中也就對患者的預後基本有了判斷。
江拙勉眼中帶上笑意,「沒問題,準備關腹吧。」
張元白點了點頭,聲音從口罩後傳來:「嗯,很不錯。」
關腹由顧清和來完成。他縫合得很仔細,速度卻不慢。筋膜一層,肌層一層,皮下再一層,最後留在皮膚上的,是一道嶄新的、比前兩道更長的傷口,但這一次,它意味著結束。
江拙勉走到患者身邊,低頭觀察了一會兒患者情況。馮老闆的眼睛還閉著,臉色比推進來時已好了許多。麻醉醫生確認患者沒有問題後拔管,護士們圍上來,把人輕輕抬上推床。江拙勉幫著推了幾步,一直送到手術室門口。等門合上,他才靠在牆邊,緩緩吐出一口氣。
顧清和也走出來,兩人一起洗手出去。
馮老闆的夫人見熟悉的醫生出來,第一句話就語出驚人,「醫生,真的把我老公的腸子都縫上了?」
同樣在手術室門口等著的家屬一時都聞聲望了過來,朝兩位醫生投去不可置信以及對兩人醫品表示懷疑的眼神,軀體不自主遠離了些。
江拙勉和顧清和交換一個眼神,都看見了彼此臉上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