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腸排列術。」
話剛落下,飯桌周圍的空氣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景然把送到嘴邊的湯勺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張著,湯順著勺沿滴回碗裡也沒察覺。溫杜放下筷子,偏過頭來,臉上肌肉僵硬的動了動,勉強擠出一個笑來,「拙勉啊,應該......不是我們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江拙勉有些心虛地抿了抿唇,低頭拿筷子尖戳了戳碗裡的米飯,「我想...大概率......應該就是你們想的那個意思...」
江拙勉把聲音放得輕且慢,像生怕驚著他們似的,「腸排列術,就是把小腸按照一定的順序重新排好,相鄰的腸袢用縫線或其它方法固定住,人為地把它們粘連成我們想要的樣子。這樣腸管就不會再自由地鑽進纖維帶里,也不會成團粘連。」
餐桌上陷入長時間的靜默。
好半天,眾人仿佛才從震驚中恢復一些。
「拙勉...你的意思是……把腸子排起來,再讓它長住?」溫杜用力合上自己不受控制的嘴巴,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轉成了某種半是震驚半是荒誕的空白,「要怎麼固定?把腸子縫在腸子上?」
江拙勉幾乎是 用十分讚許的目光看向溫杜了,他溫和地笑著點點頭。
溫杜立即抖了個激靈,在他眼裡,這道目光更像是在說:恭喜你孩子~ 你也能跟上瘋狂科學家們的思路了。
「對,用比較細的縫線,在腸壁上做間斷漿肌層縫合。相鄰的兩段腸管被固定在一起,大約每十到十五厘米縫一組。固定完之後,腸子就會像山路一樣形成有序的排列,不會再亂跑。」
景然終於把湯勺放回碗裡,眨巴了兩下眼睛,像在腦子裡艱難地勾勒那幅畫面,平時的大嗓門都因為太過震驚顯得有些秀氣:「那……那以後腸子就一直是那樣?」
「基本是的。」江拙勉說,「腸管之間會形成新的粘連,但這些粘連是我們設計好的。術後它仍然有正常的蠕動,只是不會成角,不會打結,也不會重新嵌進纖維帶里。」
許硯青淡定地把一根青菜夾到自己碗裡,聽見他說術後腸子仍然能保留正常的蠕動功能,腦海里仿若墜落繁星留下一道白光。他是幾人中消化方面最專業的,也最先聽出這辦法里真正讓人心驚的所在。許硯青停下動作,「你的意思是小腸的功能基本都可以保留?」
江拙勉笑笑,「當然,一般術後兩天腸道功能就可以恢復,雖然腸蠕動會比正常人差一些,但是手術完成後,可以說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出現腸道功能障礙。」
許硯青點點頭,垂眼視線落在自己碗中的米粒上,隨即抬頭看向江拙勉,語氣難得地慎重:「也就是說手術不僅要開腹,還要把小腸全段翻出來重新排列。腸壁那麼薄,每一針都要縫在漿肌層,稍有不慎就是一個瘺口。一旦出現腸瘺,在現在這個條件下——」他說到這兒停住了,沒把下半句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一直在旁邊仔細聽著的顧清和也看向江拙勉,同為外科醫生,他更能理解江拙勉的想法,也比其他人更明白,如果手術成功,那麼對病人來說那就是一輩子的事。至於腸瘺導致小腸內容物進入到腹腔內可能會引起的廣泛感染,這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規避掉。
實則,手術的本質就是一場利弊權衡。對於他來說,可以完美現在困擾患者的問題,能保留患者基本的小腸功能,也可以避免患者多次開刀把小腸越切越短的難題,代價是需要小心避免腸瘺,那麼他會作出什麼決定就是我們都可以理解的了。
午休結束後,顧清和就立即就此事立即去找了張元白。
張元白初聽江拙勉打算給人的腸子排列好全部縫起來也是嚇一跳,但是讓人意外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老輩子的接受力更強,他稍一沉吟就帶著江拙勉和顧清和去找了徐立誠。
徐立誠的辦公室里,茶已經換過了三泡。張元白把整個手術方案的來龍去脈講完,又將患者的既往手術史和這幾次梗阻的影像資料一一擺在徐立誠面前。徐立誠聽得很仔細,偶爾問幾句,句句都落在最要緊的地方。他捧著茶杯仔細思索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江拙勉,最後點了頭:「路子是野了些,但不是胡來。我認為這個手術可行。」
幾人各自都忙,得了他的意見很快離開了。許硯青同自己的老師打了聲招呼,也打算去忙了,卻沒想徐立誠叫住了他,顯然是還有話說。
許硯青給自己老師又倒了杯茶,坐下了。
許硯青是徐立誠的心中最看好的學生,為人處世滴水不漏,專業本領過硬。在他看來,在這幾個拔尖的小輩中,溫杜性子太過跳脫了些,景然在某些時候又有些過分憨厚。江拙勉在專業上確實讓人無話可說,但是說白了,不是做領導的料。等他們這一批退下,再能繼續往上的,無非也就是許硯青和顧清和兩人。
但是雖然他十分看好自己的學生,但是顧清和、景然兩人都有文章在手了,溫杜也在著手 繼發癲癇,江拙勉更是不多必說的。
徐立誠慢慢摩挲杯壁,「硯青啊。」
許硯青幾乎不必自己的老師開口,「老師,我明白的。」
徐立誠笑起來,「那就好,改明兒我去找元白聊聊。」
「謝謝老師。」
徐立誠笑著擺擺手,「去吧。」
......
出了辦公室,顧清和便拿著病歷,和江拙勉一起去病房找患者。
患者姓馮,四十出頭,在梧桐路和上海灘交界的地方開一家小商行,做南北貨生意,家裡有十來個夥計。這人和顧清和是老熟人了。前幾次梗阻手術都是顧清和主刀的,也算是過命的交情。
江拙勉他們進去的時候,馮老闆正半靠在病床上,肚子還脹著,臉色灰中帶青,嘴唇乾得起了白皮,手背上吊著水。見顧清和來,他「嘿」了一聲,竟還笑得出:「顧醫生,我這腸子是不是還在鬧脾氣,您都請它出來三回了,總該聽點話了,若不然我都不好意思了。」
顧清和沒被他這笑帶過去,只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把今天討論的方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馮老闆聽著聽著,臉上那點笑就沒了,眼睛直直地盯著床單。實則還仔細聽著,只是好半天沒說話。
旁邊的馮太太卻坐不住了。她一直站在床尾,手裡攥著那條沾了水的毛巾,聽到把腸子進行排列縫合的時候,手上毛巾啪地掉進臉盆里,水濺了她一褲腿。她也沒顧上,只瞪大眼睛:「那可是腸子!全部排好再縫上?這......這不是胡鬧嗎!」
江拙勉從旁柔聲道:「馮太太,手術方式雖然聽起來嚇人,但這現在是唯一能反覆梗阻的辦法了。」
馮太太臉都白了:「把腸子縫起來,人還有命嗎?」
顧清和朝兩人解釋道:「手術後患者會犧牲一部分蠕動功能,但小腸主要的吸收功能幾乎是不受影響的,正常生活所需的基本功能是可以保障的。當然,手術無可避免帶著風險,只要包括手術需要的麻醉是有風險的,腹部切口也有感染的風險。其中最大的風險就是腸瘺,但我們已經做了充足的手術預案。」
他見馮老闆認真聽著,繼續道:「首先是術前我們需要對您進行導瀉和灌腸,將腸道內的內容物和腸液徹底清潔乾淨,以降低術中污染和術後感染的風險。同時術中的精細操作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完成。當然,術後我們也會科學指導和嚴密檢測。」
馮老闆這時忽然咧了咧嘴,聲音雖然虛,卻透著一股生意人的乾脆:「我做。我受夠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了。顧醫生,我信你,你說可行,我就做。」
馮太太急得直抹眼淚:「你個死腦筋!他說行你就做,你自己的命不想要了?」
馮老闆伸手去拉她的手,力氣不大,卻攥得緊,「老婆子,再開第個第四第五次的,我這根腸子就快被切沒了。我寧可這回把罪一次受完,以後你和兒子也不用提心弔膽。」
馮太太泣不成聲,到底沒有再攔。她坐在床邊,抖著手在同意書上簽了字,寫了幾次都寫不成,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紙面上,把字跡暈開。還是馮老闆從旁笑著哄她:「哭什麼,等好了,我這一輩子不久把這毛病撇開了嘛,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馮太太又哭又笑,把頭別過去。
江拙勉站在一旁,兩人對視一眼,笑了笑,沒有多說話。
秋風從病房窗口吹進來,帶著一股將雨未雨的潮氣。顧清和把夾子接過來,兩人沒再多打擾,接下來還有麻醉評估,以及更精細的術前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