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晚秋到實驗室的時候，江拙勉正蹲在一排新倒好的平板前，用記號筆給培養皿逐一編號。他洗過臉了，可眼圈還是紅的，鼻尖也帶著一點沒褪淨的粉。聽見推門的響動，他抬起頭，看清來人後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有些侷促地叫了聲：「母親。」
夢晚秋站在門口，沒急著進來。她穿著一件黛青色的暗花旗袍，外搭淺灰披肩，手裡還捏著一把消遣用的小圓扇。她先是將這間不大不小的實驗室環顧了一圈，目光掠過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培養皿，又落在江拙勉那張略顯窘迫的小臉上，忽然就笑開了，「喲，快讓母親瞧瞧，可還在掉金豆子。」
她走進來，步子不緊不慢，鞋跟在青磚地上叩出清清脆脆的響，「還是生母親的氣，躲在這處了？」
江拙勉被她這帶笑的話弄得耳尖又熱起來，下意識地把手裡的記號筆往桌上一放，背到身後，「沒有...沒有生母親的氣……就是，正好要倒平板的。」
夢晚秋走到他跟前，輕輕捏了捏他的耳垂，「以後若是遇見什麼事便儘管來尋母親告狀便是，我若是你，定然是要鬧得闔府上下都知我是個不好惹的才罷休。」
頓了頓，瞧他這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又嘆口氣，「也罷，都留給外頭那位解決也好。」
江拙勉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好像要逐字逐句仔細認真學，但又不太能學得明白。
夢晚秋心中更軟了幾分，伸手替他把額前滑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聲音更溫和了些，「勉兒，我是從不在意什麼規矩禮法的，子嗣香火於我而言更是仿若雲煙。你這般好，我心中實是喜歡你得緊，往後在府里盡可更自在些。」
江拙勉用力點了點頭，眼角又有些發酸，忙別低下頭去。
夢晚秋取出帕子替他擦掉，又說了好些哄他的話，見他臉上終於露出笑來，低頭看向那排培養皿，饒有興趣地問：「這就是你這幾天熬得滿院子香的東西？要養什麼寶貝？」
江拙勉被她這一問，蹲回去給她看平板上還沒完全凝固的培養基。夢晚秋半彎著腰，掩唇笑笑，聽他說了一通「營養瓊脂」「菌株篩選」之類的陌生詞，最後笑著道：「若是這青黴菌出來了記得也讓母親瞧瞧。」
......
次日清晨，天有些陰，秋意已經深了，風裡頭沒了桂花香，倒多了幾分潮濕的涼，兩人一如往昔在正廳用完早飯後一起去上班。只是與往日不同的是，駕駛座的梁澤沒有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認真駕駛，而是仿佛盡全力也無法掩蓋住自己的燃燒的八卦之魂，頻頻往回看。
要知道在軍營里雖然都是些糙漢子，可是八卦的傳遞速度簡直堪比村口情報站，若是有心打聽連上官每月從妻子那領到的零花都知曉，更別說昨晚一眾軍官都親眼瞧見了，不消半刻鐘就已經在營里穿得沸沸揚揚了。
梁澤再一次裝作不經意地偏頭，正正對上江拙勉好奇看過來的以及陸驍危險眯著的眼睛。梁澤毫不猶豫地打了個寒戰，為了今天的安生日子，我們的梁副官表示，哪有什麼八卦之魂是不能被撲滅的。
車子緩緩停在醫院門前，江拙勉瞥了一眼目不轉睛的梁澤，猶豫兩秒，還是飛快在陸驍臉上親了一下，隨即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下了車，「我...我去上班了。」
陸驍稍顯遲鈍地摸摸自己的臉，江拙勉很少在外人面前同他這麼親昵，他知道這是怕他因為昨晚的事被人笑話，在給他掙面子呢，想到這，不由低低笑起來。
梁澤一副一線吃瓜的表情，一個勁地朝他擠眉弄眼。
上午的病房沒什麼大事。江拙勉跟著張元白查了圈房，又把幾位術後患者的引流管和切口情況逐一看了，確認一切平穩，開始完成今天早上和劉全搭台的手術。
兩人到的時候，溫杜已經在了，已經把一盤紅燒帶魚挑得乾乾淨淨，骨刺剔了一小碟。景然坐在對面，抱著碗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眼睛卻總往食堂門口瞄，見了兩人便招手：「這邊！已經幫你占好位了！」
江拙勉剛坐下，許硯青也端著餐盤過來，神情和往日沒什麼兩樣。只是顧清和坐下，一言不發，自顧自喝了半碗湯。
幾人的目光一時都落在他身上，江拙勉把自己的雞翅夾一個到他碗裡，溫聲問：「師兄，出什麼事了？我瞧你胃口不大好。」
顧清和抬起頭，嘆了口氣，擱下筷子，「就是那個老病號。今早又來了。」
「還是他？」溫杜顯然知道這人。
顧清和點頭：「是。前年腹部外傷，小腸破裂，做了部分切除。術後沒兩個月，因為手術過，粘連性腸梗阻，又開了一次刀。術後過了一年多又因為粘連性腸梗阻來找我了。今早送來的時候，整個人疼得縮在平車上，肚子脹得老高。查了查，還是粘連。禁食、胃腸減壓都上了，情況還是不太好，這恐怕又得開第四次刀。」
確實，手術操作會不可避免地對腹膜及腸管表面造成創傷，在組織癒合過程中，腹腔內會滲出含有纖維蛋白的炎性液體。這些纖維蛋白像膠水一樣，容易使原本光滑分離的腸管、大網膜或腹壁粘附在一起。
我們都明白，腸子在腹腔內的蠕動是不受我們的意志控制的。這也就意味著，腸子可能自己蠕動進這樣的纖維束裡面然後再也鑽不出來，又或者腸子像是跟腹壁通過纖維束連在一起，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成角，為此腸內容物不能順利通行便形成了腸梗阻。
同為消化的許硯青聽到這裡，也嘆了口氣：「開一刀，新的創面又生成新的粘連。有了新的粘連又要重新開刀，這患者怕是要被折磨一輩子。」
景然聞言皺緊了眉：「那就沒有法子能防止粘連嗎？」
顧清和搖頭：「目前能做的很少。術後早下床、縫合時把腹膜對合得漂亮些，再就是少用滑石粉手套。有些人就是體質比較特殊，極容易產生粘連。」
江拙勉沒有說話，手裡的筷子無意識地撥著碗裡的菜葉，目光卻越飄越遠。
要解決其實也有辦法，只是要是他現在提出來的話恐怕是會被這幾位用看「瘋狂的科學家」的眼神看著。
「拙勉？」許硯青最先注意到他走神，輕輕喊了一聲。江拙勉這才抬起頭，見幾個人都看著他，景然還拿筷頭在他面前晃了晃。
溫杜看他這模樣，忙問道：「怎麼樣？拙勉，你有辦法嗎？」
江拙勉靦腆地朝眾人露出一個笑，「辦法倒是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