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亮著燈,夢晚秋正坐在軟榻上看一份採買單子,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陸驍,便笑起來:「勉勉呢?」
「勉勉在實驗室里,說是要去倒平板。」
陸驍走到她面前,站定,語氣平和地喊她:「母親。」
夢晚秋放下單子,臉上的笑淡了些,「怎麼了?」
「是您派人同勉勉說納妾的事的?」
夢晚秋端起杯子的動作一頓,抬頭看向他,像是沒聽懂似的,過了兩秒才蹙起眉,「什麼?」
陸驍點點頭,收回視線,轉向了站在一旁伺候的桂姨。
桂姨從陸驍進門起就一直低著頭,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她沒看見陸驍冰冷的眼神,卻還是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像帶著銳利的寒冰一樣落在自己頭頂,整個人一激靈,冷汗幾乎是瞬間就順著鬢角滾了下來。她不敢抬頭,只吶吶地張了張嘴,像被掐住了喉嚨似的,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麼,是你的意思了?」
陸驍的聲音不大,卻冷得讓正廳里的空氣都仿佛被抽乾了水分,廳里原本正忙碌的下人連忙停了手上的動作低頭站著。
桂姨兩腿發軟,身子一歪,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少爺!少爺我...我也是為了您著想啊......」
陸驍沒等她把話說完,已經一腳踹了過去。
這一腳沒留半分力氣,軍靴的硬底狠狠撞在桂姨肋下,竟將人從地上帶得翻了個滾,後腰撞在茶几腿上,發出一聲悶響。正廳里的下人們齊齊倒抽一口涼氣,心中無比明白梵西樓那位是絕計不能招惹的。
桂姨蜷在地上,眼前一陣陣發黑,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溢出一聲又痛又懼的哀鳴。她半趴著,髮髻散了,帕子也掉到地上,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枯葉。可饒是這般,她心裡仍舊飛快地轉著念頭。
夫人平日不說,不過是端著體面。她今日不過替夫人說了幾句「體己話」,即便被少爺怪罪,夫人總該看在這許多年的情分上替她說兩句。這麼一想,桂姨又生出幾分膽氣。她匍匐在地,額頭貼著地面,一點一點朝夢晚秋坐著的方向爬去。
「夫人!夫人您救救我……」桂姨嗓子又啞又尖,眼淚鼻涕混作一處,滿臉狼狽,「我伺候您快二十年了,您知道我的,我沒有壞心,我當真是替少爺、替陸家著想……少夫人他到底是個男人,陸家不能絕後啊夫人……您就發發慈悲,救救我吧……」她一邊哭,一邊還要往前爬,手指已經快要夠到夢晚秋的鞋面。
夢晚秋甚至連姿勢都沒換,仍是那樣端端正正地坐著,將手裡的青花茶盞湊到唇邊,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桂姨見狀,心中已經涼了半截,手上動作停住,仰起臉來正要再說,卻忽然對上了夢晚秋的眼睛。
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極冷,仿若深冬井底的水。
沒有怒意,也沒有波瀾,只靜靜地看著她。
桂姨一下沒了動作。
良久,夢晚秋才悠悠開口,「桂枝,我早同你說過,有些事落不到你頭上。」
桂姨渾身一震,嘴巴張合著,可嗓子像是被凍住了,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夢晚秋把茶盞擱下,杯底碰上桌面,很輕的醫生,卻像在所有人心裡重重敲了一下。仿佛不願再把眼神浪費在她身上,她只擺擺手,「帶下去吧。」
早在一旁候著的管事婆子聞言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桂姨的胳膊往外拖。桂姨這會兒才真真慌了,渾身亂扭,哭嚎著「夫人饒命」,很快被堵了嘴。
正廳里重歸寂靜。夢晚秋這才抬眼看向陸驍,面上帶了笑,「勉勉哭過了?」
陸驍不知想起什麼,面上也帶了笑,「是呢。」
夢晚秋聞言笑意更盛,「還是太年輕了些,應當直直鬧到我這兒來才是。」
「母親,勉勉家裡簡單,沒經過這樣的事。」
夢晚秋點點頭,放下手裡的茶盞,理了理袖口,站起身來,不知想起什麼事,掩帕笑笑,「我且去瞧瞧。」
陸驍連忙阻止,「母親,他麵皮薄,您就別去臊他了。」
夢晚秋挑挑眉,朝正廳側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陸驍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便見陸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穿著深灰馬甲,背著手,面上看不出喜怒,視線落在陸驍身上幾秒,一言不發背著手朝書房方向去了。
陸驍看向母親,夢晚秋只朝他微微一笑,那笑里多少帶著點自求多福的意味,隨後施施然往江拙勉的實驗室去了。
陸驍嘆口氣,沒再耽擱,快步追了上去。
陸磐走得不快,卻也沒停下等。軍靴踩在遊廊的石板上,一步一聲。他一路穿過迴廊,拐進西邊書房,陸驍跟進去,把門從身後合上。陸磐仍沒開口,只走到書案邊,抄起桌上那盞冷了的茶一飲而盡。
「你不納妾?也不生孩子?」
陸驍站在書案前,身姿筆直,不避不讓:「是的。」
「那我偌大的家業交給何人?」
「父親,大禹之前,天下為公。啟之後,方才是家天下。「
陸磐明白陸驍的意思,他會把這份家業妥善交由可靠之人。他張張嘴,在心底長嘆一口氣。實則在陸驍處心積慮要把拙勉娶到手他就明白會有這一天,只是他好似被這千百年來深深烙進血脈中的宗法制禁錮住了。
書房裡安靜極了,窗外有風穿過老樹,葉子簌簌地響。陸磐許久沒有說話。
「驍兒。」他忽然又開口,聲音輕下去,「你當真不打算給陸家留個後嗎?」
「父親。」陸驍上前兩步,聲音也跟著低下來,「自我懂事起,我就明白,我勢必要追隨父親的腳步,戎馬半生。或許有那麼一天......我不想拖累別人,若不是遇上勉勉,便註定要獨自走完這一生。」
他停下話頭,喉結動了動,才繼續道:「終歸是我私心,明知道跟著我要擔驚受怕,還是捨不得放開他。」
陸磐目光落在他筆挺的身姿,那是他親眼瞧著從襁褓中無知的嬰孩長成這般讓他滿意的模樣的。他們將他教養成這般,又如何能苛責什麼呢。他走過去,正想拍拍他的肩,卻聽他繼續道:「況且,您就算強求我也考慮不了。」
陸磐手上動作一頓,「什麼?」
「我對勉勉之外的人都反應不起來。」
陸磐一驚,一時不知道是該懷疑他對拙勉是不是真的能反應起來,還是給他一腳讓他在這裡胡說八道。
陸驍就這樣被陸磐趕出了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