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鍾山放下茶杯的時候,茶水已經涼透了。
會客室里的壁爐燒得很旺,柴火噼啪作響,把屋子裡的每一件銅器都映出一層暖光。
但三個人坐在裡面,誰都沒有感覺到暖意。
江拙勤靠在窗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裡的煙已經燃到了指根,他像是沒察覺似的,還在往嘴裡送。陸驍坐在靠近門口的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筆直,但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上,微微用力,手背面鼓出血管。
三個人從早上聽完陸驍的講述之後就沒怎麼說過話,平時頂有主意的三人一時都沒了主意。
良久,江拙勤把煙按滅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轉過身來,他的臉色沉沉,連西裝外套都沒拿,腳步匆匆往外走,「我還是不放心,我要去看看。」
話音剛落,兩人接連起身。
車子從雙江出來,沿街往南走。
十一月底的上海街頭灰濛濛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
江拙勤坐在副駕駛,手擱在膝上,眼睛一直盯著前面的路。江鍾山坐在后座,靠著車窗,沉默地看街景往後退。
陸驍緊緊握著方向盤,油門幾乎要踩到了底。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車子拐進那條熟悉的窄巷時,嘈雜混亂的喧囂便傳到耳里。陸驍的腳從油門移到剎車上,車還沒有完全停穩,他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幾個護士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住了。分診台的桌椅還攤在那裡,沒有人收拾。顧清和蹲在地上,面前躺著一個老人,嘴角和鼻翼帶著沒擦乾淨的血痕。
幾個圍觀的群眾擠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裡看。景然站在不遠處,袖子卷到手肘,正跟一個跌坐在地上的麻臉男人說著什麼,表情很不好看。
陸驍的目光掠過所有人,鎖定在院子中間那個身影。
江拙勉獨自站在院子中央,他的白大褂還穿在身上,但前襟和袖口沾著些暗色的污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
臉色白得不正常,似乎透過灰濛濛的天還能看見皮膚下青黛色的血管,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倒下一般。
陸驍的心猛地被揪緊,大步衝過去。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敲得又重又急,但江拙勉沒有轉頭看他。
直到陸驍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江拙勉才像是被什麼從很遠的地方拽回來似的,慢慢抬起眼。睫毛輕顫兩下,目光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面前的人。他嘴唇動了動,想喊他的名字,又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只能朝他笑笑,嘴角往上彎了彎,但那個弧度還沒來得及成形,他的身子就軟了下去。
陸驍一把將他攬進懷裡。
江拙勉的臉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很淺,抱在他懷裡像是沒有重量似的。
江拙勤已經衝過來了。他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額頭和頸側的脈搏。嘴唇抿成一條線,臉色比江拙勉的還要難看。
江鍾山站在他身後,一句話沒說,只是彎腰把江拙勉垂在身旁的那隻手撿起來,握在自己的掌心裡,一股冰涼讓他心尖發顫。
「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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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地界。
四周是漫天的白,濃稠得讓人分辨不清方向。但是腳底卻傳來實感,像是踩在地面上一樣。
他轉著圈觀察了一周,發現這地方,連個參照物都沒有。
他試探著往一個方向走,不知走了多遠,什麼也沒發生。
江拙勉惆悵地嘆口氣,陸驍和家裡人肯定都嚇壞了吧。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濃霧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勉勉——」
他站住了,轉過身去找那個聲音的方向。
猶豫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很熟悉,不知為什麼他胸口有些發緊。站在原地,等了幾息,還是抬腳循著聲音走了。
時間像是凝滯了一般,也不知道追著聲音走了多遠,那聲音終於愈來愈近了,他開始能分辨到一些那聲音本身攜帶的溫度,帶著暖融融的氣息,像冬天裡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氣,融化了霜花,留下一小片潮濕的痕跡。
他再往前一步,霧散了。
像是一道帘子被人從中間往兩邊拉開,濃稠的白在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江拙勉再往前邁了一步,踩進了一片刺眼的光里。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擋眼睛,光太亮了,亮得眼眶發酸,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眯著眼,透過指縫去看那片光。光里有人影,模模糊糊的,由遠及近,輪廓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江拙勉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漫長的夢境,分不清自己是第三者視角旁觀的,還是以第一視角親身經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