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診接近尾聲,候診區只剩下七八個人了。江拙勉和顧清和坐在原位沒動,把診台上的東西收拾了一遍,過了一會兒,沒有人來找。
兩個人手上的活計漸漸停下來,便靠在椅背上歇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天早上接診患者的情況,等著看還有沒有人進來。
紅十字醫院旁有一條窄巷,往東走半條街就是紅十字醫院的大門。
巷子不長,兩側是舊式的石庫門房子,牆根處生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被前幾天的雨泡得發黑髮軟。巷子裡沒什麼人,只有幾隻麻雀在牆頭上跳來跳去,啄著石縫裡殘存的東西。巷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樹,葉子落光了,上面停了幾隻叫不出名字渾身漆黑的鳥,似乎正注視著這邊。
一個穿西裝的人站在巷子中,背靠著石庫門的門框,半邊身子隱在陰影里。他大概四十來歲,穿了一身灰褐色的厚呢西裝,料子不算好,但剪裁很刻意地模仿著西洋款式,肩線收得緊,下擺卻長了一截,走起路來總像是掛著什麼東西。
頭髮梳得油亮,分縫筆直,露出一截白淨的額頭。臉上颳得很乾淨,顴骨上有一道很淺的、像是舊傷留下的白痕。他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有點,只是在指間把玩著。他的五官不算難看,但眼睛裡有一種慣常帶著審視的冷淡。
他面前站著一個中年人,約莫四十出頭,穿一件舊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繫著一根褪了色的布帶,把棉袍勒出一圈皺褶。這人臉上滿布麻子,帶著一種過分殷勤的笑,嘴角咧得很開,露出幾顆焦黃的牙。他的腰不自覺地往前躬著,兩隻手在身前搓來搓去,掌心像是永遠也搓不干似的,濕漉漉的。
「你去認清楚了?」穿西裝的人開口了,他的中文帶著一種彆扭的口音,每個字的尾音都莫名地不知轉到了何處。
中年人連連點頭,點得又快又重,下巴幾乎要磕到胸口。「認清楚了認清楚了,先生您放心,那個江醫生,高高的個子,臉白白淨淨的,鼻樑上沒眼鏡,穿白大褂,就坐在正大門那張桌子後面。保證不會認錯。」
穿西裝的人垂著眼皮聽完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是滿意還是不耐煩。「你認得就好,按照我教過你的做。」
中年人又點頭,臉上的笑收斂了一些,似乎要以此來顯示自己的真誠,「知道的知道的,鄭先生您放心,這事我一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的。」
穿西裝的人沒有接他這句話。他的目光越過中年人的肩膀,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歪脖子樹,梧桐樹外面就是紅十字醫院的大門,門口還掛著那面有些褪色了的紅十字旗。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中年人臉上。
「還有,」他頓了頓,把那根煙塞回西裝內袋裡,「事成之後,我們誰也不認識誰,明白嗎?」
中年人搓手的動作停了一拍,隨即又飛快地搓起來,臉上的笑更深了,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那是那是,還是先生您考慮得周到。只是……」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睛往穿西裝的人臉上飛快地瞟了一眼,又落回地上,「您上回說的那個……錢...」
穿西裝的人臉上飛快地閃過一道嫌惡的光,很快又壓下去,淺淺地笑了一聲,笑意沒有蔓延到眼睛,只停在嘴角,「你放心,事辦好了,答應你的,一分也不會少。但是你要是在外邊胡亂說些什麼,那可就別怪我不客氣!」
中年人縮了縮脖子,隨即又趕緊堆起笑來,連連擺手,「不會不會,先生您放心,我辦事您還不放心嗎?嘴巴緊得很,您就等著消息吧。」
說完又搓了搓手,往後退了兩步,朝穿西裝的人微微彎了彎腰,轉身快步往巷子另一頭走去。
穿西裝的人沒有馬上離開。他靠在石庫門的門框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中年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尾,鼻子裡發出一聲像是嘲弄又像是嗤笑的氣音。
一個小有名氣的醫生而已,也值得佩皮諾來找自己鬧。
雖然他不懂他們醫療圈子裡的事,但只要小小做些手腳就能換得自己的情人高興,也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勉勉還沒有想明白,沒有人願意眼睜睜看著鮮花和掌聲落到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上,我想,作者和讀者已經明白這個道理了。
他手裡的煙也快要抽完了,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皮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不緊不慢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紅十字醫院門樓上掛著的大鐘響起,門口的分診台正在陸陸續續撤去桌椅,早上的義診宣布結束,江拙勉站起身,正準備同顧清和一起去食堂找許硯青等人匯合。
就在此時,門口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尖銳的叫喊聲。
「醫生......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爸......」
那聲音又尖又高,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哭腔,從醫院門口一路傳進來。
江拙勉的話音斷在喉嚨里,人已經站了起來,幾乎是本能地往外跑。顧清和在後面喊了他一聲,也跟著往外沖。
兩個大漢抬著一塊床板,正從門口的石階上往院子裡擠。床板上躺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約莫六十多歲,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破棉襖,連條被子都沒有。但老人對十一月底的冷風似乎毫無反應,面色青紫地躺在木板上,身體僵直,胸口久久才起伏一次。
跑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臉上滿布麻子,一雙眼睛在人群里飛快地掃了一圈,便精準地鎖定了沖在最前面的江拙勉。他撲過來的時候幾乎沒有猶豫,整個人往地上一跪,兩條胳膊死死抱住江拙勉的腿,把臉埋在他的膝蓋上,開始嚎啕大哭。
「醫生,求求您救救我爹,求求您了,我給您磕頭了……」
那聲音震得他的鼓膜生疼,嚎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但江拙勉低頭看了一眼,那雙眼睛裡一滴淚水都沒有。王二狗的麻子臉上掛著捏造出來的痛苦表情,但就是光打雷不下雨,一滴淚也沒有,甚至在那副哭相底下,眼底的精光一閃而過。
江拙勉的腦海里炸開一道悶雷。
這場面,似乎有些似曾相識......
是什麼時候來著?
好像也有這麼一個人,抱著他的腿,跪在地上,一直求他。
只是那個人的臉,那人嘴裡的話都像是隔了一層潮濕的霧氣,看不真切,也聽不真切。
還不等江拙勉徹底回過神,在江拙勉面前七八步遠的地方,兩個大漢毫不憐惜地把床板重重擱下。
床板的一頭磕在石階邊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躺在板上的老人被這一摔震得彈動一下,隨即他的雙耳、鼻孔和嘴裡都溢出血來,暗紅色的,混著一些泡沫,從嘴角和鼻翼兩側往外淌,在青紫的麵皮上畫出幾道猙獰的痕跡。
老人的胸廓好一會兒沒有起伏,此時像是在水裡憋久了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似的,艱難地喘一口氣,「赫~~呃~」
除了眼睛沒有出血之外,這老先生的模樣簡直像極了武俠書里寫的七竅流血。站在一旁的的幾個分診台護士驚得往後退了兩步,其中一個連忙捂住了嘴。
顧清和已經跑到了老人身前,蹲下去伸手探老人的頸動脈。他的手指剛觸到那層冰涼的皮膚,立即愣住了,習慣性偏頭去看江拙勉。
只是原本跑在他前面的江拙勉此時卻不在身邊。
他轉過頭來,看見江拙勉還站在原地,被那個麻子臉的中年男人死死抱著腿,整個人僵住了似的。
江拙勉的目光穿過面前的人群,落在床板上的老人臉上。老人嘴邊的血還在往外滲,胸口許久才起伏一次,出現呼吸中樞損傷的呼吸徵象,間停呼吸。
原本已經垂危,又被那兩個大漢毫不客氣頭著地重重一摔,約莫是老人家原就骨質疏鬆,就這一下竟然就導致了顱底骨折,耳鼻滲血。
江拙勉知道這個人已經救不回來了,他的腦子告訴他,現在應該用氣囊給氧,維持通氣,儘量延長生命,等著給家屬做最後的交代。
這些判斷像程序一樣在他的腦子裡自動運行著,但他的手腳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動也動不了。
景然跟著隊伍從後面衝上來了。他原本只是覺得場面混亂想過來幫忙,一看到那個麻子臉男人死死抱住江拙勉的腿,嘴裡還嚎著假哭,火氣騰地就上來了。他兩步跨過去,一隻手扣住中年男人的後領,另一隻手掰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扯。那人還想賴在地上打滾,被景然拎著後領往旁邊一甩,整個人跌坐出去,屁股在石板地上蹭了一截,哀嚎了一聲,嘴裡變本加厲地喊叫著些什麼。
腿上的束縛鬆開了,江拙勉卻沒有往前邁步。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在微微發顫。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眼前一陣陣白光閃過。
許多畫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在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舞動,他想看清,但卻什麼也抓不住。白光閃過,太陽穴的劇痛讓他幾乎站不住。
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呼喊,穿過那些模糊的碎片和白光,抵達他的耳膜。
那個聲音嘶啞尖銳,是一個女人竭盡全力的在哭喊,哭喊著他的名字。
「勉勉——!」
是誰呢?
是誰的聲音?
他分辨不真切,但是為什麼,明明只是聽著就覺得心臟像是被剜出來一般,五臟六腑都開始跟著痛起來。
「勉勉——」
江拙勉的思緒拉扯到了遙遠的地方,他終於分辨出了熟悉的音色,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一個極輕的音節,「媽媽?」
不遠處,一陣白光閃過,將畫面定格在膠片上。
生命垂危的老人身邊圍了幾位穿白大褂的醫生,只有站在不遠處穿白大褂的醫生最突兀,仿佛瞧不見眼前的生死,就那麼冷漠地站在不遠處,身旁是被他狼狽推到在地跪求他的患者家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