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十字醫院的義診點儘管在寒冷的冬日還是排了長長的一條隊伍。設在門口的分診台把一個一個患者粗略地過了一邊,很快便將人指引到對應的醫生那兒。
江拙勉坐在正對著門口的那張桌子後面,桌上鋪了一塊白布,上面擺著血壓計、聽診器、幾瓶碘伏和一小疊紗布。他穿了一件簇新的防風夾克,外面是一件乾淨的白大褂,面容姣好,每每有人路過都總也要把視線在他臉上停留個幾秒鐘。
很快,他便迎來了第一位患者。他是城西新城開發的建築工人,工作的時候不小心被鐵絲劃了手,掌心一道口子,不算深,但翻出了肉。
江拙勉讓他把手擱在桌上,去掉他攥在手心用來止血的布料,用生理鹽水沖了兩遍後用碘伏給他細細消毒。
江拙勉考慮到現今沒有破傷風疫苗,想了想還是決定不給他把傷口縫起來那麼快。畢竟我們都知道破傷風梭菌是厭氧菌,在氧氣充足的環境下並不能大量繁殖。
用利多卡因給他進行局部麻醉後,只給他將傷口裡的鐵屑取出,同時祛除壞死的組織。
那人看著泛著金屬冷光的器械在他的傷口進進出出,頭皮都炸開了,明明是不疼的,還是忍不住齜著牙直吸氣,不住求他手下留情。
江拙勉輕笑一聲,叮囑道:「暫時先別把傷口包紮起來,因為你是被鐵片劃傷的,包起來空氣不流通容易得破傷風,到時候就治不了了,明白了嗎?」
這年輕的小伙子原本還嫌他小氣,竟然連傷口都不捨得用紗布給他包紮起來,但聽完他的解釋後什麼話也沒有了,連忙點頭。
江拙勉見他依從性不錯,安心了些,取了一瓶雙氧水給他,「傷口暫時別碰水,沒事可以用雙氧水消消毒,有什麼不舒服的可以到華寧醫院找我。」
他心中悔恨自己竟然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手裡握著雙氧水,發自內心地道:「謝謝你,醫生。我記得了。」
江拙勉心中一暖,目送他出了紅十字醫院門口。
很快又來了一個老太太,她後腰長了個火癤子,紅腫發亮,一碰就疼得直縮。江拙勉帶她進了帳篷里,讓她側過身,用碘伏消了毒,拿尖刀片在癤子最薄的位置劃了一個小口,膿順著口子湧出來,他用紗布輕輕壓了兩下,把裡面的膿液排乾淨,塞了一小條引流紗布進去,外面蓋上敷料。老太太長出一口氣,「舒服多了,謝謝醫生啊。」
江拙勉笑著點點頭,給她開了外敷的藥,囑咐她按時到醫院換藥。
而後是個小孩,膝蓋上蹭破了皮,哭著不肯讓人碰。
江拙勉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擱在診台上,誘哄道:「你是小男子漢了,對不對?乖乖坐好,我幫消毒包紮,如果你不能堅持不掉眼淚的話,這個糖就獎勵給你。這可是只獎勵給小男子漢的,別人都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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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孩盯著糖看了一會兒,眨眨眼,用袖子把自己的眼淚擦掉了,點點頭,慢慢把腿伸了出來。江拙勉用鹽水沖了沖創面,塗了碘伏,拿紗布一裹,動作快得小孩還沒反應過來就包好了。小孩把糖攥在手裡,歡喜地被母親牽走了,還不住回頭看他。
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換藥的、切開引流的、包紮的、拆線的,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外科小問題,江拙勉處理起來像喝水一樣順暢。
漸漸地,他好似慢慢找回了一種久違的節奏,只是一個純粹的醫生,做著他最熟悉也最擅長的事。
實則醫學並不總是代表著絕望的,它更多時候或許應該是希望的代名詞。
顧清和坐在他旁邊的診台上,忙裡偷閒地朝他看了一眼,見江拙勉明顯放鬆許多,心裡那根弦悄悄鬆了一些。
早上義診快結束的時候,分診台的護士領著一個年輕女人過來,徑直走到了顧清和面前。那女人二十出頭,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大概五六個月大,裹在一件紅色的棉斗篷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那嬰兒的臉色不好看,蠟黃髮灰,嘴唇乾得起皮,兩隻小手攥成拳頭縮在胸前,身體時不時地縮一下,像是在躲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女人說,孩子從昨天下午開始哭鬧,怎麼哄都不管用,餵奶也不吃,隔一陣就縮起來哭一陣,哭得臉都白了。她摸了摸嬰兒的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一碰就哭得更凶。
顧清和讓女人把嬰兒放在診台上,揭開斗篷。他用聽診器聽了聽腹部,腸鳴音很弱,幾乎聽不到。又輕輕按了按肚子,嬰兒立刻尖聲哭起來,兩條小腿往上一縮,身體弓成一個小蝦米,明顯是疼痛拒按。他鬆開手,嬰兒的哭聲就緩了一些。
顧清和的表情慢慢沉下來。他問女人,孩子最近是不是除了喝奶還開始吃輔食了。
女人說,前兩天她開始給孩子加了一點米糊,是家裡自己磨的,頭一天還好,第二天就開始鬧了。
顧清和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垂在脖子上,沉默了一會兒。他摸了摸嬰兒的額頭,又翻了翻眼瞼,沒有發熱,眼瞼蒼白。他把嬰兒的小衣服往下拉了拉,腹部微微膨隆,能看到一點腸管的形狀。嬰兒又開始哭了,這次的哭聲比剛才弱了些,像是哭累了,只是還是縮著身體。
「腸套疊。」顧清和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旁邊的江拙勉說。他轉過身來,看著那個年輕母親,問:「孩子的大便是什麼樣的?有沒有拉過像果醬一樣的東西?」
女人想了想,說昨天下午拉過一次,顏色不太對,有點發暗,像是摻了血。
顧清和點了點頭。
心中已經有了診斷:典型的腸套疊。
腸套疊,即一段腸管套進了下面的一段腸管里。
正常情況下,我們的腸子也許會轉彎,但都各自占據自己的一方天地。當嬰兒在六個月開始添加輔食等一些特殊的情況,改變了飲食習慣,腸道還無法適應就會出現前面一段腸管正常向前蠕動,後面一段蠕動減弱,如此前一段腸管就會蠕動進入後一段腸管裡面,也就是發生腸套疊。
腸套疊易導致腸腔堵塞,腸繫膜血管被壓住,血液供應中斷。如果不及時處理,被套住的那段腸管會在幾個小時之內缺血壞死,進而穿孔、腹膜炎、感染性休克,最後要命。
只是,顧清和看了一眼嬰兒,又看了一眼母親。
小嬰兒才六個月大,體重不到十斤,臉色已經開始發灰,心率快而弱,皮膚彈性也差了些。這個體重,這個狀況,要做開腹手術?
顧清和心裡一陣發緊。這么小的嬰兒,麻醉、手術、術後護理,每一個環節都兇險萬分,如果不能耐受手術,那麼一條剛剛開始自己人生的小毛毛很可能終止在手術台上。
他站在診台旁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眉頭緊鎖。那個母親抱著孩子坐在對面,眼睛裡全是害怕,嘴唇不停地發抖。
江拙勉一直在旁邊聽著,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顧清和旁邊,看了一眼嬰兒,又看了一眼顧清和的表情。
他一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另一手上拿了一個五十毫升的注射器。
腸套疊手術實則不是很難開,但江拙勉顯然明白顧清和的顧慮。
他把注射器在手裡轉了一圈,抬頭看了顧清和一眼。
顧清和的眉頭還鎖著,正在跟那個女人解釋病情,語氣很輕,但字字沉重。
他正要告知家長,這個病可能需要手術,但孩子太小,手術風險很大,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便被江拙勉叫住了。
顧清和和患者家屬同時轉過頭來看他。
江拙勉把手裡的注射器舉起來,晃了晃,臉上掛著一個靦腆的笑,「其實......我有一個辦法。」
他這摸樣讓人看著莫名有種下一秒就要拿著手臂粗的注射器扎人的邪惡科學家既視感,小嬰兒的母親一下把自己的孩子緊緊抱在懷裡,退後兩步,戒備地看著他
江拙勉給注射器前端連接了一截橡膠軟管,遞到顧清和面前,向他解釋道:「我們是不是可以把空氣注入腸腔,用氣壓把套進去的那段腸管推出來,這樣就不用開腹手術了。」
這個方法在婦產科和泌尿科有過類似的思路,用氣壓或水壓來擴張管道、復位組織,但在腸套疊上,貌似還沒有應用這類方法,但沿著這個思路往下,好像完全可行啊......
如果腸套疊不嚴重,時間不長,腸管還沒有壞死,空氣進入腸道之後,慢慢加壓,隨著腸管的不斷擴張,套頭在壓力的驅使下就會一點一點往回退,最終這段蠕動進別的腸管的腸子就會自己跑出來了。
這個辦法不用開刀,不用麻醉,且對嬰兒的創傷極小。
顧清和看著江拙勉手裡的注射器,又看了看那個瘦小的嬰兒,眼睛亮了起來,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