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六娘跟在兩道身影身後,走在這片永遠溫和、永遠明亮、永遠沒有半分風波的山林之間。空氣里的草木香氣淡而不散,光線始終停留在最舒服的黃昏色調,風拂過臉頰的力度永遠輕柔,腳下的草地鬆軟得如同絨毯,連蟲鳴鳥叫都像是被精心編排過一般,規律、柔和、不吵不鬧。
這裡沒有晝夜交替,沒有陰晴雨雪,沒有飢餓,沒有疲憊,更沒有生死離別。一切都完美得過分,完美得近乎虛假。
可在最開始被拉入這片幻境的瞬間,風六娘幾乎是心甘情願地沉了進去。
她太想念那兩個人了。
想念北冥乾淨溫柔的眉眼,想念他從不戴帽子、髮絲柔順垂落的模樣,想念他總是默默跟在身後、在她累的時候遞來野果、在她慌的時候輕聲安撫的安穩。想念寒光大大咧咧的笑,想念他一天到晚拽著北冥切磋、吵吵鬧鬧不肯停歇的樣子,想念他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對她言聽計從的縱容。
現實太痛。
失去太重。
長夜太冷。
所以當幻境化作他們的模樣,笑著對她說「那些都只是噩夢,不是真的」的時候,她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那點溫暖,強迫自己相信,相信一切悲劇從未發生,相信她只是做了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醒過來,一切就都回到了最初。
可習慣,是刻在骨血里的東西,騙不了人。
他們三個人,從來都不是什麼心思深沉之輩。
沒有一個會布局,沒有一個會算計,沒有一個懂得瞻前顧後,沒有一個會刻意周全。
北冥心性純粹如白紙,一身實力驚天動地,卻從不懂權衡利弊,不懂防範試探,不懂什麼叫「穩妥」,什麼叫「防備」。他只會護著她,只會攔著衝動的寒光,只會在她開口說「別打了,再打不給吃飯」的時候,立刻收劍,如蒙大赦。
寒光更是直白莽撞,滿心滿眼都是切磋、熱鬧、闖蕩,從來不會考慮路線安不安全、環境危不危險,從來不會瞻前顧後,從來不會故作沉穩。他可以和北冥打得熱火朝天,卻絕對不敢忤逆她一句話,她一聲輕斥,便能讓他瞬間收劍,嬉皮笑臉湊上來哄她。
而她,如今心境早已歷經生死,沉穩、隱忍、背負著半生傷痛,可困在十六歲的少女身軀里,她依舊清楚地記得,那兩個人對她的縱容,是刻入骨髓、從來不會更改的。
可眼前這兩個,不一樣。
他們會刻意挑選路線,會留意四周動靜,會說「小心一點」「穩妥一些」「避免麻煩」這種與本性完全相悖的話。他們會在她出言制止切磋的時候敷衍,會在她搬出那句百試百靈的話時無視,會在無數細微的習慣上,一次又一次露出破綻。
一開始,她只覺得怪異。
後來,她覺得不安。
再到後來,她徹底清醒。
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只是她不能聲張,不能戳破。
秘境幻境最是凶戾,一旦被它察覺獵物已然,直接發動絞殺,將心神徹底碾碎。她如今被困在十六歲的身軀里,修為無法盡數施展,心境又被傷痛牽扯,一旦正面硬撼,根本沒有十足的把握脫身。
所以她只能演。
演一個依舊被幻境蠱惑、依舊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里、依舊對眼前一切深信不疑的少女。
她故意放慢腳步,東張西望,摘一朵小野花別在耳後,故意對著寒光皺起眉,用年少時嬌俏又帶著小脾氣的語氣說:「你再整天想著打打殺殺,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她故意表現得無憂無慮,表現得依舊被那句「只是噩夢」安撫得徹底,表現得對周遭的完美沒有半分懷疑。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努力復刻著十六歲的自己,力求逼真、自然,不露半分馬腳。
而幻境,也在演。
幻影北冥依舊維持著溫和的模樣,幻影寒光依舊裝作跳脫爽朗,可那份溫和少了真心,那份跳脫多了刻板。他們順著她的情緒,順著她的語氣,順著她所有看似無心的舉動,小心翼翼維繫著這片虛假的安寧。
只是在這份平靜之下,幻境早已充滿了疑惑。
它存在無數歲月,吞噬過無數心懷執念的修士。
但凡心中有放不下的人、有未完成的遺憾、有撕心裂肺的失去,踏入這片幻境者,無一例外都會徹底沉淪。他們會把幻境當作現實,把幻影當作至親,直至心神枯竭,永遠沉睡在這場美夢裡,再也不願醒來。
可風六娘不一樣。
她擁有最深、最痛、最不可能放下的執念。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北冥與寒光活著。
她在最初被拉入幻境時,情緒波動劇烈到幾乎讓幻境不穩。
可短短時間內,她卻像是忽然從這場美夢裡抽離了出去。
她依舊在笑,依舊在鬧,依舊在和他們互動,可幻境清晰地感知到,她眼底深處那層沉溺的柔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極冷、極穩的沉靜,像一層薄冰,輕輕覆在表面,不仔細察覺,根本無法發現。
幻境不懂。
為什麼有人明明觸碰到了畢生所求,卻能硬生生忍住不沉溺。
為什麼有人明明痛到極致,卻還能在完美的夢境裡保持清醒。
幻影北冥與幻影寒光看似隨意地走在前方,眼角餘光卻始終不動聲色地落在風六娘身上。
他們在試探。
在觀察。
在判斷,她究竟是依舊沉浸在夢境之中,還是已經悄然破局。
「六娘,方才怎麼忽然發呆了?」幻影寒光忽然回頭,笑得一臉燦爛,模仿著本尊的語氣,「是不是在想待會兒找些什麼好吃的?」
風六娘心頭微緊,面上卻不顯半分波瀾,立刻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嬌俏不滿:「還不都怪你,走不了幾步就要切磋,煩都煩死了,哪還有心思想別的。」
「嘿嘿,這不是手癢嘛。」幻影寒光撓了撓頭,動作模仿得惟妙惟肖,「下次一定聽你的,你說停,我立刻停,絕不囉嗦。」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風六娘輕輕哼了一聲,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實則在飛快定位之前便已察覺的幻境薄弱之處。
那塊青石依舊靜靜立在不遠處的空地上。
石身紋路規整得過分,不似自然形成,反倒像是刻意刻畫而成。青石周圍的靈氣凝滯不動,空間波動細微卻清晰可辨,那是整個幻境結構最脆弱、最容易被打破的位置。只要以靈力強力衝擊,幻境外殼便會瞬間崩裂。
她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毫無徵兆出手、一擊即中、不給幻影任何反應餘地的機會。
幻影北冥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得恰到好處,眼神里的擔憂分寸剛好,挑不出半分錯處:「前面不遠處有一處水潭,我們去那邊歇一歇。我看你臉色依舊不太好,想來是之前那場噩夢,仍舊讓你心神不寧。」
這話一出,風六娘心臟微微一沉。
幻境在試探。
它刻意提起「噩夢」,試圖觀察她的反應,判斷她是否還記得現實的傷痛,是否依舊相信眼前這一切是真實。
若是尋常修士,此刻必然心頭一軟,再度沉溺幻境不可自拔。
可風六娘只是輕輕點頭,順著它的話頭繼續演戲:「嗯,有點累,歇一歇也好。」
她表現得恰到好處,不多疑、不警惕、不深究,完全是一個被安撫到位、依舊沉溺在虛假安穩中的少女。
可就在她邁步朝著水潭方向走去的剎那,意外驟然發生。
腳下一截看似普通、早已乾枯的樹根,毫無徵兆地微微一翹。
風六娘心神一直緊繃,一邊演戲,一邊暗中觀察環境,瞬間的失衡讓她下意識運轉靈力穩住身形。一絲屬於她真實心境、歷經生死沉澱下來的凝練靈力,極快、極輕、極淡地從周身泄出一瞬,又被她強行壓回體內。
快到幾乎看不見。
輕到幾乎無法察覺。
可就是這一瞬微不可察的破綻,徹底引爆了幻境的警惕。
真正十六歲的她,靈力青澀、情緒直白,遇到失衡只會驚慌失措,絕不會有這般沉穩凝練的靈力波動。這一絲氣息,不屬於少女,只屬於那個失去一切、在漫長歲月里咬牙撐下來、心境早已遠超同齡人的風六娘。
下一刻,整片山林的風,驟然靜止。
空氣里的草木香氣瞬間消散,光線變得僵硬冰冷,原本規律的鳥鳴戛然而止,連腳下的草地都失去了鬆軟的質感,變得如同石板一般堅硬。
幻影北冥與幻影寒光的動作,同時一頓。
風六娘心頭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她露餡了。
戲,演不下去了。
兩道幻影緩緩轉過身。
他們臉上依舊帶著笑容,可那笑容不再是爽朗與溫和,而是一種極其怪異、極其違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羞澀。那不是少年人的靦腆,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幻境強行扭曲出來的僵硬神情。臉頰微微泛紅,眼神卻空洞漆黑,嘴角彎著溫和的弧度,周身卻散發出刺骨的陰冷氣息。
像是兩張完美的人皮面具,在這一刻,徹底裂出了猙獰的獠牙。
「你早就看出來了,對不對?」幻影寒光開口,聲音不再是本尊那副跳脫爽朗的語調,變得低沉、沙啞、空洞,那是幻境本身的意志在發聲,「你早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幻影北冥微微垂眸,語氣依舊維持著溫和,可字字句句都透著冰冷的殺意:「我們還以為,你會永遠留下來。畢竟,你那麼想我們回來。」
「為什麼不沉進去?」
「為什麼不肯乖乖做夢?」
兩道幻影一步一步逼近,周身氣息越來越冷,原本溫和的靈力瞬間變得暴戾、黑暗、充滿毀滅性的殺意。他們不再模仿北冥與寒光的性格,不再復刻那些深入骨血的習慣,不再維持虛假的陪伴與溫情。
幻境被識破,維繫假象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剩下的,只有抹殺。
「既然不肯留在夢裡,那便永遠碎在這裡。」
「永遠留在這片你最想念的時光里,也算得償所願。」
殺意撲面而來,陰冷氣息瞬間鎖住風六娘全身,讓她十六歲的身軀幾乎無法動彈。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黑暗一點點從地面蔓延上來,像是要將她徹底吞噬。
事已至此,再無偽裝的必要。
風六娘眼神驟然一厲,所有少女式的嬌憨、散漫、故作天真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歷經傷痛沉澱下來的冷冽、果決與狠厲。她不再猶豫,不再隱忍,不再小心翼翼等待時機。
幻境要殺她,那她便先一步,碎了這幻境。
「虛妄終究是虛妄,裝得再像,也成不了真。」
她一聲低喝,指尖靈力暴漲,虛空一握,一柄通體瑩白、刻著細碎雲紋的長弓驟然出現在手中。弓身清冷,靈氣流轉,光芒內斂卻鋒芒畢露,那是她的本命武器,是足以撕裂虛妄、斬破幻境的弓箭。
長弓現世的瞬間,整片扭曲的空間都微微一震。
幻影北冥與幻影寒光臉色驟變,顯然沒料到,她竟然能在幻境的強力壓制之下,直接召出本命神兵。
「攔住她!不能讓她射出箭!」
兩道身影同時暴射而出,掌風凌厲,黑氣翻湧,直撲風六娘而來,想要在她搭箭拉弓之前,將她直接格殺。
風六娘不退反進,腳步踏空,身形輕盈掠起,在半空中旋身站穩,弓開如滿月,箭尖凝聚全身靈力,光芒暴漲,直直鎖定不遠處那塊青石——幻境最薄弱的陣眼所在。
幻影的攻擊已經近在咫尺,陰冷的氣息幾乎纏上她的脖頸,黑暗快要將她徹底吞沒。
「想殺我,先問問這柄弓,答不答應!」
風六娘眼神決絕,指尖一松。
「咻——」
流光破空,箭尖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射向青石。
下一瞬,箭矢精準釘在青石中央。
「咔嚓——」
一聲清脆至極的碎裂聲響,仿佛整個天地都被生生掰斷。
青石瞬間崩碎,化作漫天光點消散無蹤。
緊接著,整片幻境開始崩塌。
青山碎裂,綠水蒸發,花草樹木化為飛灰,天空撕裂,大地塌陷,原本完美無瑕的世界,如同破碎的鏡子一般,一片片剝落、坍塌、湮滅。幻影北冥與幻影寒光發出悽厲尖嘯,身軀迅速扭曲、淡化,最終徹底消失在崩塌的洪流之中。
幻境,碎了。
風六娘落在半空,靈力激盪,胸口微微起伏,喘著粗氣,看著眼前一切虛妄徹底消散,心中卻沒有半分解脫,只有一股越來越濃的恐慌。
因為她很快發現——
幻境碎了,可她並沒有回到現實。
四周沒有秘境山石,沒有天光,沒有來路,也沒有去路。
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昏暗混沌。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將她徹底包裹。沒有聲音,沒有方向,沒有上下左右,甚至連時間都仿佛停滯。幻境破碎之後,並沒有出現通往外界的出口,反而將她扔進了一片更加絕望、更加孤寂的夾縫之中。
她破了幻境,卻依舊被困。
「不……怎麼會……」
風六娘心頭一沉,一股巨大的恐慌驟然襲來,席捲全身。
她拼盡全力掙脫美夢,識破假象,不惜暴露自身,強行打破幻境,到頭來,卻依舊沒有出路,反而落入了更深、更黑、更絕望的牢籠。
而就在這時,幻境崩塌後的殘餘力量,如同無數黑色細針,瘋狂湧入她的識海。
那些被她強行壓抑、不敢觸碰、不敢回想、不敢面對的痛苦記憶,在這一刻被全部翻出,毫不留情、毫不手軟地強行灌入她的心神。
是北冥擋在她身前,身軀被血色吞噬,最後望向她的眼神依舊溫柔。
是寒光笑著回頭,對她說「六娘別怕,有我在」,然後縱身撲向漫天殺機。
是天地傾覆,萬物凋零,她孤身一人站在廢墟之中,連哭喊都發不出聲音的絕望。
是漫長歲月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趕路,一個人面對風雨,一個人扛下所有思念與空寂。
是無數個深夜,她閉上眼就是兩人死去的模樣,睜開眼只有無邊孤寂。
是她明明已經撐不下去,卻還要逼著自己往前走,不敢停下,不敢崩潰,不敢回頭的痛苦。
所有痛、所有悔、所有遺憾、所有委屈、所有撕心裂肺的失去,在這一刻如同海嘯一般,將她整個人徹底吞沒。
她再也撐不住。
十六歲的少女身軀微微一顫,所有的冷靜、隱忍、堅強、果決,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像是真正回到了那個還未經歷風雨、還不懂失去有多痛、還會害怕、會哭、會無助的年紀。
害怕、無助、脆弱、崩潰。
風六娘緩緩蹲下身子,雙臂緊緊抱住頭,肩膀劇烈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黑暗之中,悄無聲息。
她哭得像個真正的孩子,聲音哽咽、沙啞、破碎,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哀求,一遍又一遍,在空曠無邊的黑暗裡迴蕩。
「不要……不要這樣……」
「那些不是真的對不對……」
「北冥……寒光……你們沒死對不對……」
「那都是噩夢……都是假的……」
「你們回來……快回來……」
「我不要一個人……我害怕……」
「你們別丟下我……別離開我……」
「那些都不是真的……求求你們……回來好不好……」
她一遍一遍哭喊,一遍一遍哀求,聲音在黑暗裡迴蕩,卻只有她自己的哭聲,孤零零地回應著自己。
現實太痛,幻境太假,夾縫太黑。
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足夠隱忍,足夠扛下一切。
可在被強行翻出所有傷痛的這一刻,她終究只是一個失去了最重要之人的少女。
就在她哭得幾乎窒息、意識快要被黑暗徹底拖走的剎那——
一道極亮、極柔、極溫暖的光,忽然穿透層層昏暗,從天而降,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光芒柔和卻不刺眼,帶著她熟悉到骨髓、想念到極致的氣息。
風六娘哭聲一頓,茫然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向光源。
光芒之中,兩道身影緩緩清晰。
是真正的北冥。
是真正的寒光。
不是幻影,不是模仿,不是虛假的溫柔,不是刻意的沉穩。
寒光依舊是那副大大咧咧、張揚肆意的模樣,眉眼明亮,笑容爽朗,沒有半分陰霾,沒有半分沉重。他朝著她大大方方伸出手,語氣隨意又熟悉,像無數次從前一樣,喊她一起闖天涯。
「六娘,你又哭啥呢?」
「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丟不丟。」
「走了,別蹲在這兒了,我們冒險去。」
一旁的北冥沒有戴帽子,黑髮柔順垂落,面容乾淨溫柔,眼底是獨屬於她的寵溺與安寧。他微微含笑,聲音溫和得能化開冰雪,輕聲喚她。
「走吧,六娘。」
「你不是一直吵著,要去很遠的地方探險嗎?」
「我們陪你。」
那一刻,風六娘整個人都僵住了。
所有哭聲、所有顫抖、所有恐懼,在這一瞬間全部停滯。
是他們。
真的是他們。
不是幻境,不是模仿,不是虛假。
是她朝思暮想、念了千萬遍、痛了千萬次的兩個人。
她大腦一片空白,甚至來不及思考這是真實還是幻境最後的殘響,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風六娘猛地站起身,淚眼朦朧,不顧一切朝著光芒伸出手。
她要抓住他。
要抓住他們。
要再也不放開。
「寒光——!北冥——!」
她的指尖,距離寒光的手掌,只差一寸。
只差一點點,就能重新觸碰到那份失而復得的溫暖。
可就在這一瞬——
腳下驟然湧出一團濃稠如墨的黑霧,帶著幻境最後的暴戾與不甘,狠狠纏住她的腳踝,猛地向後一拽!
「不——!」
風六娘失聲尖叫。
黑霧力量極強,冰冷、暴戾、決絕,要將她永遠拖入黑暗深處。她越是掙扎,被拖得越快,與光芒之中的兩人距離越來越遠。
「六娘!」
「抓住我的手!」
光芒中的寒光臉色驟變,猛地往前伸手,想要抓住她。
北冥也神色一緊,邁步衝來,眼中滿是焦急與心疼。
可他們周身同樣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如同被釘在原地,寸步難行。只能眼睜睜看著風六娘被黑霧越拖越遠,看著她的身影在黑暗中越來越小,卻無能為力。
「別放手——!」
「六娘,別放手啊!」
風六娘淚流滿面,手臂伸得筆直,指尖拼命夠向那道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距離越來越遠。
光芒漸漸暗淡,兩道身影越來越模糊。
絕望,如同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以為,這一次,是真的永遠失去了。
她以為,自己終究要永遠困在這片黑暗裡,帶著無盡遺憾,消散在虛妄之中。
意識一點點模糊,身體越來越冷,黑霧已經纏上她的腰,要將她徹底拖入深淵。
就在這最後一瞬——
一隻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溫暖、有力、堅定,帶著一股極其熟悉、極其親切的氣息。
一股與北冥、與寒光同源的力量,順著腕脈湧入她的體內,瞬間驅散周身陰冷,穩住她即將潰散的心神。
風六娘茫然地、艱難地抬起頭。
只見秘境之中,喜羊羊不知何時已經甦醒。
他臉色蒼白,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血跡,顯然剛從昏迷中掙脫,身體依舊虛弱,可眼神卻異常堅定。他全身爆發出淡淡的金光,那是深藏在他體內、來自北冥與寒光的同源守護之力。他不顧自身損耗,拼盡全身力氣,緊緊抓住她,不肯有半分鬆懈。
「掌柜的!」
「抓住我!千萬別鬆開!」
喜羊羊咬牙低吼,體內同源之力全力爆發,金光如同一道堅固鎖鏈,連接著幻境內外,硬生生與黑霧抗衡。
「我帶你出來!」
風六娘腦中一空,所有的崩潰與絕望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依靠。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回握住那隻手,指尖泛白,不肯有半分放鬆。
黑霧瘋狂嘶吼、翻滾、糾纏,拼命想要將她拽回黑暗。
同源之力帶著北冥與寒光最後的意志,熾熱、溫暖、不容侵犯,一點點將她往外拉扯。
一寸,又一寸。
近了,更近了。
終於——
「呃啊——!」
喜羊羊猛地發力,將她狠狠一拽。
風六娘瞬間掙脫黑霧束縛,整個人從幻境夾縫之中被強行拉出,重重跌落在現實秘境的地面上。
黑暗瞬間退散。
虛妄徹底消失。
陰冷與恐慌煙消雲散。
她回來了。
回到了現實。
身旁是氣息不穩、卻依舊緊緊抓著她不放的喜羊羊。
眼前是真實的秘境山石,是真實的天光,是真實的風。
那場漫長、痛苦、真假難辨、差點將她徹底摧毀的幻境,終於,徹底結束了。
風六娘趴在地上,渾身脫力,眼淚依舊在流,卻不再是崩潰與絕望,而是劫後餘生的顫抖。
喜羊羊喘著氣,鬆開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依舊帶著虛弱,卻無比認真。
「掌柜的,沒事了。」
「都過去了。」
「我們……出來了。」
風六娘沒有說話,只是趴在原地,微微顫抖。
現實依舊沉重,遺憾依舊存在,前路依舊未知。
但她醒了。
她從那場困住她心神、撕裂她傷痛、差點將她永遠吞噬的虛妄之夢裡,真正、徹底地走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