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那個精緻的食盒,沈清弦踏進沈府大門時,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弧度。
懷瑾兄給的蜜餞很甜,那份小心翼翼的關懷更甜,仿佛在他灰暗的世界裡投下了一縷微光。
廳內燈火通明,笑語喧譁。
父親沈文柏正摟著年僅六歲的幼子,逗弄著他,眉眼間是沈清弦從未享受過的慈愛。
繼母柳氏坐在一旁,正溫柔地給他們的女兒、十二歲的沈玉嬌簪上一朵新摘的海棠花,畫面溫馨得刺眼。
他站在廳門口,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與這片和樂融融格格不入。
下人們的歡聲笑語在他出現時,有片刻的凝滯。
柳氏最先看見他,臉上立刻堆起慣常的、無懈可擊的關切笑容:「清弦回來了?今日出門可還順利?瞧你臉色,還是這般白,快過來坐下歇歇。」
她招手,語氣親熱得仿佛真是位慈母。
沈文柏也抬起頭,看了長子一眼,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仿佛嫌他打擾了這溫馨時刻,只淡淡「嗯」了一聲,便又低頭去逗弄幼子。
沈清弦心中那點暖意迅速冷卻,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澀意,低聲道:「父親,母親。我回來了。」
他走到下首的空位坐下,將食盒輕輕放在腳邊。
那裡面懷瑾兄給的溫暖,與此刻廳內的冰冷,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清弦啊,」柳氏似乎沒察覺他的疏離,依舊笑著,聲音柔和。
「方才我們還說起你娘親呢。過幾日便是她的忌辰了,老爺,今年是否還是按舊例操辦?」她轉向沈文柏,語氣自然。
沈文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似乎不太願提及亡妻,只含糊道:「你看著辦便是。」
柳氏嘆口氣,用帕子按了按並不存在的眼淚,目光卻瞟向沈清弦:「說起來,姐姐真是福薄,去得那樣早,留下清弦你這孩子……唉,若是姐姐還在,見你如今這般……定然心疼不已。」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惋惜,「只是清弦,你性子也太沉鬱了些,總這般悶悶不樂,豈不是讓九泉之下的姐姐更難安?」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字字誅心。
既點明了沈清弦喪母的孤苦,又暗示他性情不佳,惹亡母擔憂。
沈清弦猛地抬頭,看向柳氏。
他可以忍受冷漠,可以忍受忽視,但無法忍受有人拿他早逝的母親來做文章,還是這樣虛偽的腔調。
一股血氣衝上頭頂,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不勞母親掛心!我母親若在天有靈,自有公斷!」
他甚少如此尖銳地回話,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沈玉嬌嚇得往柳氏身後縮了縮。
柳氏臉上立刻露出受傷和難以置信的表情,眼圈一紅,看向沈文柏:「老爺,您看清弦這話……我、我是一片好心,他怎能如此曲解?我待他視如己出,他竟……」
沈文柏本就因提及亡妻有些不快,又見一向溫順的長子竟敢頂撞如今主持中饋的繼母,頓時勃然大怒,「啪」地一拍桌子:
「放肆!沈清弦!你怎麼跟你母親說話的?她辛苦操持這個家,對你關懷備至,你就是這般回報的嗎?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父親!」沈清弦看著父親毫不掩飾的偏袒,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說柳氏並非真心,想說自己從未感受過所謂「視如己出」。
可看著父親盛怒的臉,和柳氏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得意,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化成一片冰冷的絕望。
「看來是我平日太縱容你了!」沈文柏見他沉默,更是氣惱。
「滾回你的院子去!好好思過!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來!」
沈清弦僵硬地站起身,看也沒看那「一家三口」,挺直了單薄的背脊,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腳邊的食盒仿佛有千斤重,提醒著他方才那份短暫的溫暖是多麼不真實。
回到冷清偏僻的小院,貼身小廝觀墨迎上來,見他臉色煞白,嚇了一跳:「公子,您這是……」
沈清弦擺擺手,無力地坐在冰涼的石凳上。
夜色漸濃,院子裡只有孤燈一盞。花廳里的笑語隱約傳來,更襯得此處如同被遺忘的角落。
他想起了畫舫上的暖茶,懷瑾兄溫和的笑語,還有那盞甘甜的湯飲和這盒蜜餞。
那份突如其來的善意,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可這光,能照亮這深宅大院裡的冰冷嗎?
他緩緩打開食盒,拿起一顆蜜棗,放入口中。
甜味依舊,卻夾雜了難以言喻的苦澀。
而被罰思過,意味著明日……還能準時收到懷瑾兄派人送來的湯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