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夜色如水。
沈清弦正對著一卷書發呆,窗欞再次傳來熟悉的輕叩聲。
他的心猛地一跳,握著書卷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指節泛白。
來了……他終究還是來了。
蕭景琰如往常一般利落地翻窗而入,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清弦,今晚城隍廟有夜市,熱鬧得很,我帶你去……」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察覺到了不同。
沈清弦沒有像往常那樣,或驚訝,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迎上來,而是依舊背對著他坐在桌邊,身形僵硬。
「清弦?」蕭景琰收斂了笑容,走近幾步。
沈清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過身,臉上是刻意堆砌的疏離和冷漠:「懷瑾兄,夜深了,我要休息了。你請回吧。」
蕭景琰愣住了。
他預想過沈清弦可能會追問賞茶會的事,可能會後怕,甚至會感激,卻獨獨沒料到會是這般冰冷的拒絕。
他敏銳地察覺到沈清弦低垂的眼睫在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蕭景琰眉頭微蹙,下意識想伸手去探他的額頭,語氣是毫不作偽的關切。
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的一剎那,沈清弦像被火燙到般猛地向後一縮,避開了他的觸碰。
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我沒事!只是累了……懷瑾兄,你我萍水相逢,你實在不必如此……如此頻繁前來。傳出去於你名聲有礙,於我……亦是困擾。」
「困擾?」蕭景琰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沉了下來。
他仔細看著沈清弦,試圖從那雙躲閃的眸子裡找出蛛絲馬跡。「是因為賞茶會的事?你怕連累我?」 他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沈清弦心口一痛,連累?他怕的何止是這個。
他怕的是自己這顆卑微又骯髒的心,會玷污了對方純粹的好意。
他貪戀這份溫暖,卻又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該貪戀,更不配擁有。
這份心思若被察覺,只怕連眼前這僅存的、如同偷來的關懷,也會瞬間化為烏有,甚至……會看到對方眼中出現厭惡。
他不能承受那個結果。不如就此劃清界限,將不該有的妄念徹底扼殺。
「是。」沈清弦狠下心,順著他的話承認,聲音冷硬。
「懷瑾兄相助之恩,清弦銘記於心。但你我終究殊途,還是……保持距離為好。日後,也請不要再來了。」
他說完,迅速轉過身,重新拿起書卷,擺出送客的姿態,指尖卻冰涼一片。
蕭景琰站在原地,看著那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胸口莫名一陣窒悶。
他不是沒看出沈清弦的言不由衷和掙扎,但這突如其來的排斥和劃清界限,依舊讓他心頭火起,夾雜著一絲……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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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這麼多,護他周全,竟只換來一句「困擾」和「保持距離」?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良久,蕭景琰才低低地、聽不出情緒地應了一聲:「好。」
說完,他竟真的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而出,消失在窗外夜色里,沒有一絲留戀。
聽到窗外再無動靜,確認那人真的走了,沈清弦一直緊繃的脊樑瞬間垮了下來。
他無力地伏在冰涼的桌面上,手中的書卷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巨大的悲傷和失落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親手推開了唯一的光。
從此以後,這高牆小院,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眼眶又熱又脹,視線迅速模糊。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那丟人的哽咽溢出喉嚨,只有單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動起來。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究還是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陳舊的書桌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他以為他守住了可憐的尊嚴,卻不知為何,心口疼得像被剜去了一塊。
而窗外,離去的蕭景琰並未走遠。
他悄無聲息地立在院外一株高大的梧桐樹上,透過枝葉的縫隙,恰好能望見窗內那伏在桌上、肩頭微微聳動的單薄身影。
月光勾勒出那身影的無助和悲傷,蕭景琰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原來,不是厭惡,不是害怕,而是……在一個人偷偷難過嗎?
這個小傻子,到底在心裡想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蕭景琰嘆了口氣,心中的那點火氣和委屈,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心疼」的情緒所取代。
他原本的計劃,似乎需要改變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