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診脈的時間比預想的要長。
蕭景琰坐在外間,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直到裡間簾幕掀開,太醫面色凝重地走出來,他才豁然起身。
「如何?」蕭景琰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太醫躬身回話:「回王爺,沈公子體內積年的藥毒,幸得王爺及早干預,已清除了十之七八,性命無憂,亦不會損及壽元。」
蕭景琰剛鬆了口氣,太醫卻話鋒一轉:「只是……畢竟被慢性毒害多年,底子虧損得太厲害。公子此後,恐難離湯藥調理了。」
蕭景琰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早知道會如此,但親耳聽太醫說出「難離湯藥」這幾個字,還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怒火——是對那毒婦柳氏,也是對那個昏聵的沈文柏。
他沉默片刻,揮退了太醫,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才掀簾走進內室。
沈清弦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昨日清亮了許多。
見蕭景琰進來,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蕭景琰走到床邊坐下,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太醫說了,毒已解了大半,好生將養著,無礙的。」
他刻意略去了後半句。
沈清弦卻並不好糊弄,他輕聲問:「太醫還說了什麼?」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
那纏綿病榻的虛弱感,並非一朝一夕能驅散的。
蕭景琰見他如此通透,也不再隱瞞,點了點頭,語氣放得極柔:「太醫還說要仔細調理好一陣子。不過無妨,本王別院裡藥材多的是,宮裡最好的太醫也隨叫隨到。定把你養得比誰都康健。」
他說著,伸手捏了捏沈清弦沒什麼肉的臉頰,帶著點戲謔,「說不定還能多長几兩肉。」
這親昵的動作讓沈清弦耳根一熱,下意識地想躲,卻被蕭景琰的手指輕輕勾住下巴。
「躲什麼?」蕭景琰挑眉,湊近了些,氣息拂過他耳畔。
「本王未來的王妃,捏一下都不行?」
沈清弦的臉「唰」地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粉色。他羞得不敢看蕭景琰,只能垂下眼睫,聲音細若蚊吶:「王、王爺……別胡說……」
「怎麼是胡說?」
蕭景琰見他這副模樣,心情大好,越發起了逗弄的心思。
「本王已命人回京告知皇兄。讓皇兄早早備好聖旨,只待你我回京。提前適應一下,有何不可?」
他特別喜歡看沈清弦臉紅的樣子,那抹血色讓他蒼白的面容瞬間鮮活起來,像冰雪裡綻開的紅梅。
正說著,侍女端了剛煎好的藥進來。
濃黑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沈清弦看著那碗藥,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喝了十幾年的苦藥,早已習慣,但此刻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絲不願。
蕭景琰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舀起一勺,遞到沈清弦唇邊:「來,趁熱喝。」
沈清弦一怔,下意識地張口喝了。
苦澀的藥汁入口,他忍不住皺了皺臉。
蕭景琰像是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罐,裡面是晶瑩剔透的糖漬梅子。
他拈起一顆,迅速塞進沈清弦還沒來得及閉上的嘴裡。
酸甜的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沖淡了苦澀。
沈清弦愣愣地含著梅子,看著蕭景琰眼中得逞的笑意,心頭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又癢又麻。
「以後每喝一碗藥,就賞你一顆梅子。」
蕭景琰晃了晃琉璃罐,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怎麼樣,本王這買賣,划算吧?」
沈清弦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笑臉,感受著口中酸甜的滋味,再想起太醫那句「難離湯藥」。
心中竟奇異地沒有感到絕望,反而泛起一絲微弱的甜。
如果往後的湯藥,都有這樣一顆梅子,都有這個人在身邊……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他低下頭,極小幅度地彎了彎唇角,輕輕「嗯」了一聲。
蕭景琰捕捉到他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心中像是被什麼填滿了,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繼續一勺一勺地餵藥,動作耐心又專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一碗藥喝完,沈清弦的唇色似乎都紅潤了些。
蕭景琰用指腹抹去他唇角一點藥漬,動作自然無比。
沈清弦身體微僵,卻沒有躲開,只是耳根的紅暈久久未散。
窗外陽光正好,室內藥香氤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沈清弦想,或許他這殘破的身軀,真的能在這個人的羽翼下,找到一處安然的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