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養病的日子,流水般平靜而溫暖地淌過。
轉眼一月已過,沈清弦仿佛被移栽到沃土裡的病弱蘭草,在蕭景琰事無巨細的嬌養下,終於透出了鮮活的生機。
太醫每日請脈,湯藥膳食皆是蕭景琰親自過目,用的皆是搜羅來的頂尖藥材。
沈清弦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原本瘦削見骨的手腕也覆上了一層薄薄的軟肉,雖仍比常人清瘦,卻不再是那副形銷骨立、風吹就倒的模樣。
最明顯的是那雙眼睛,褪去了往日的灰暗與怯懦,變得清亮有神,偶爾甚至會流露出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靈動。
這日午後,蕭景琰處理完公務回到內院,就見沈清弦披著一件月白軟緞披風,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安靜看書。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側臉線條溫潤,長睫低垂,靜謐美好得像一幅畫。
蕭景琰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他,下巴親昵地蹭了蹭他的發頂:「看什麼這麼入神?」
沈清弦早已習慣了他這般突如其來的親近,初始的僵硬羞澀褪去後,心底反而生出隱秘的歡喜。
他微微側頭,耳根微紅:「一本雜記,講各地風物的。」
「喜歡?」蕭景琰就著他的手看了眼書頁。
「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帶你去親眼看看。漠北的風沙,南海的碧波,都比書上有趣。」
沈清弦心馳神往,輕輕「嗯」了一聲,眼中漾開淺淺的笑意。
這樣的未來,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這時,侍衛長灰影在門外低聲稟報:「王爺,沈府又遞了帖子來,沈老爺……想見公子一面。」
氣氛瞬間凝滯了一瞬。
這一個月,沈文柏遞了不下十次帖子,皆被蕭景琰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沈清弦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垂下了眼眸。
他知道父親如今處境艱難,族中事務被長老接管,自身又被勒令禁足祠堂,想來是悔恨交加,想尋求他的原諒,以期挽回些許頹勢。
蕭景琰感覺到懷中身體的細微僵硬,冷哼一聲:「不見。告訴他,公子需要靜養,不見外客。」
他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灰影領命退下。
蕭景琰低頭看沈清弦,語氣放緩:「你若想見……」
「不想。」沈清弦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他如今悔恨,並非真心疼我,不過是畏懼權勢,想借我脫困罷了。我與他之間,早已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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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對父愛的最後一絲微薄期待,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那夜的徹底崩潰中消耗殆盡。
蕭景琰聞言,心中既疼又慰。
他喜歡沈清弦這份逐漸顯露的清醒與果斷。
他忍不住低頭,在那光潔的額上吻了一下,笑道:「我的小王妃真是越來越明事理了。該賞!」
沈清弦臉一紅,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這人在外人面前威嚴冷峻,私下裡卻總愛這般逗弄他。
蕭景琰被那含羞帶怯的一眼看得心癢,變本加厲地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氣息灼熱:「賞什麼好呢?不如……賞王妃一個……」
他話未說完,但曖昧的語調已讓沈清弦瞬間從耳根紅到了脖頸,連手中的書都拿不穩了。
又羞又急,下意識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蕭景琰朗聲大笑,就愛看他這副面紅耳赤的模樣。
他玩心大起,故意道:「王妃這是要謀害親夫啊?看來是本王平日太縱著你了,今晚的蜜餞沒了!」
這話本是玩笑,誰知沈清弦卻當了真。
他身體需常年服藥,藥汁苦澀,蕭景琰便定了規矩,每喝完一碗藥,必餵他一顆特製的糖漬蜜餞或梅子。
這已成了沈清弦每日喝藥時唯一的甜蜜期盼。
此刻聽蕭景琰說要扣掉蜜餞,他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這人,方才還那般輕薄,轉頭就要剋扣他的甜頭!
沈清弦抿緊了唇,放下書卷,扭過頭去,悶聲道:「那……那藥,我不喝了。」
蕭景琰一愣,沒想到他竟會為了一顆蜜餞使小性子。
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心中暗笑,面上卻故作嚴肅:「真不喝了?太醫說了,這藥一頓都不能停。」
「不停便不停。」沈清弦背對著他,聲音帶著賭氣的意味,肩膀微微起伏。
他自己也覺著這氣生得有些無理取鬧,可就是控制不住,許是被蕭景琰寵得……終於敢露出一點點真實的脾氣了。
蕭景琰看著他難得的孩子氣,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繞到榻前,蹲下身,與沈清弦平視,放軟了聲音哄道:「真生氣了?我同你說笑呢,蜜餞管夠,一顆不少,好不好?」
沈清弦瞥見他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和寵溺,臉更紅了,羞惱之下,索性閉上眼,不理他。
這時,侍女恰好端了藥進來。
濃重的苦味瀰漫開。
蕭景琰接過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唇邊:「乖,張嘴。」
沈清弦緊抿著唇,就是不張。
蕭景琰無奈,放下藥勺,嘆了口氣,語氣帶上幾分真切的懊惱:「是我錯了,不該那般逗你。清弦,好清弦,喝一口好不好?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誘哄:「你看,蜜餞我都給你準備好了,你最愛的梅子。」
他從袖中掏出那個熟悉的琉璃罐,在沈清弦眼前晃了晃。
沈清弦悄悄睜開一條縫,看到那晶瑩的梅子,又看到蕭景琰蹲在面前,一副小心翼翼賠不是的模樣,心中的那點委屈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甜意。
他猶豫了一下,終是微微張開了口。
蕭景琰眼中笑意更深,連忙將溫熱的藥汁餵進去,又立刻塞了顆梅子到他嘴裡。
酸甜的滋味化開,沈清弦輕輕咀嚼著,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
「以後再不拿這個逗你了。」蕭景琰看著他乖巧喝藥的樣子,心滿意足。
忍不住又湊近親了親他的嘴角,低笑道:「我的小王妃,脾氣見長啊。」
沈清弦含著梅子,甜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想,這樣被人珍視、甚至可以偶爾任性一下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