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寧靜,是被一陣急促卻不失章法的馬蹄聲打破的。
這日午後,蕭景琰正陪著沈清弦在院中涼亭下棋,一名風塵僕僕、身著宮廷禁衛服飾的親衛被灰影引了進來。
來者恭敬行禮,姿態標準,臉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卑職參見王爺!奉皇上口諭,請王爺安。」
蕭景琰執棋的手一頓,眉梢微挑,心中已有預感。
他放下棋子,語氣平淡:「皇兄有何吩咐?直說吧。」
親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措辭:「皇上……十分掛念王爺。說王爺離京日久,京中諸事繁雜,甚是想念……盼王爺能早日回京,以慰……以慰聖心。」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
蕭景琰聞言,非但不惱,反而低笑出聲。
他太了解自己那位皇兄了,這定是忍耐到了極限。
他故意板起臉,追問:「皇兄的原話說了什麼?你照實說,本王恕你無罪。」
親衛額頭冒汗,不敢隱瞞,硬著頭皮。
模仿著皇帝帶著怒意又無奈的語氣,儘量還原:「那個混帳小子!在外面野了這麼久還不回來!江南就有那麼好?讓他趕緊給朕滾回京城!再不回來,朕就派人去把他綁回來!」
這話一出,連一旁垂首侍立的灰影嘴角都抽動了一下。
沈清弦更是驚訝地抬起眼,難以想像九五之尊會用這般……家常又粗暴的口吻催促弟弟回家。
蕭景琰笑得肩膀微顫。
搖了搖頭,對親衛擺手道:「行了,本王知道了。一路辛苦,先去歇著吧。」
親衛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亭內恢復了安靜,只餘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蕭景琰看向對面的沈清弦,見他指尖捏著棋子,微微低著頭,看不清神色,但周身的氣息卻明顯沉靜了下來。
「清弦,」蕭景琰開口,聲音放緩。
「皇兄催得急,我們……恐怕得回京了。」
沈清弦指尖一顫,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靖王不可能永遠留在江南陪著他。
只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心中仍不免泛起層層疊疊的不安。
京城,天子腳下,權貴雲集,規矩森嚴。
他這樣一個出身尷尬、體弱多病、且與王爺有著非常關係的男子,該如何自處?
會不會給景琰帶來麻煩?
蕭景琰看出他的忐忑,伸手覆上他微涼的手背,語氣堅定而溫柔:「別怕。一切有我。京城雖不比江南自在,但那是我的地方,沒人能給你委屈受。皇兄他……」
他頓了頓,想起皇帝那封封催歸信中夾雜的、對「弟媳」的好奇,笑意更深,「他只會比我對你更好。」
沈清弦抬起頭,望進蕭景琰深邃而篤定的眼眸中,那裡面的力量漸漸撫平了他內心的波瀾。他輕輕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回去。」
只要在他身邊,去哪裡都好。
決定已下,蕭景琰便雷厲風行地吩咐灰影準備回京事宜。
整個別院頓時忙碌起來。
沈清弦獨自回到書房,沉思良久,終是鋪開信紙,研墨提筆。
他決定給父親沈文柏寫一封信。
此去京城,山高水長,或許此生都不會再回江南,有些話,終究需要做一個了斷。
他落筆很慢,字跡清雋,卻帶著決絕的力度。
信中,他沒有過多指責,只是平靜地陳述了多年來的冷遇、忽視,以及母親嫁妝被覬覦的真相。
他寫道:「……兒子昔日種種,父親心知肚明。如今得遇王爺,是兒子之幸,亦是上天對過往之苦的補償。此後一別兩寬,望父親保重身體,勿再以兒為念。沈家興衰,自有族規宗法,兒子不便亦不願再涉足。勿尋,勿念。」
這封信,不是祈求原諒,也不是尋求和解,而是一場正式的、冷靜的道別。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將積壓在心頭十幾年的沉鬱盡數吐出。
從此,江南沈家,與他沈清弦,再無瓜葛。
他將信裝入信封,交給觀墨,吩咐他送去沈府,不必等回音。
觀墨離去後,沈清弦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忙碌收拾的僕從,心中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與輕鬆。
舊日已斷,前路雖未知,卻有那人攜手同行。
蕭景琰處理完事務回來,見他站在窗前,神色安然,便知他已做了決斷。
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他,低聲問:「都處理好了?」
「嗯。」沈清弦靠進他溫暖的懷抱,閉上眼。
「從此,我只是沈清弦。」
只是你的沈清弦。
蕭景琰明白他的意思,收緊了手臂,吻了吻他的發頂:「好。三日後,我們啟程回京。」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
江南的溫暖時光即將落幕,等待他們的,是帝都的繁華與不可預知的未來。
但此刻,他們心中只有彼此給予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