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直入皇城,在巍峨的宮門前停下。
蕭景琰率先下車,然後轉身,極其自然地朝車內伸出手。
沈清弦深吸一口氣,將微涼的手指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車。
蕭景琰察覺到他細微的緊張,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聲道:「別怕,皇兄就是紙老虎,嗓門大而已。」
這話說得輕鬆,卻帶著十足的底氣。
早有內侍在前引路,兩人穿過重重宮闕,走向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乾元殿偏殿。
越是靠近,沈清弦的心跳得越快,掌心沁出薄汗。
他即將面對的,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也是決定他和景琰未來最關鍵的人物。
剛到殿門外,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那個混帳東西還沒到嗎?是不是又半路跑去哪兒野了?!」
聲音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和怒意。
引路的內侍肩膀一縮,面露苦色,小聲對蕭景琰道:「王爺,陛下他……等得有些急了。」
蕭景琰渾不在意地笑了笑,示意內侍通報。
內侍硬著頭皮唱喏:「陛下,靖王殿下攜沈公子覲見——」
裡面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更重的冷哼。
蕭景琰拉著沈清弦,坦然步入殿內。
殿內燈火通明,御案後端坐一人,身著明黃常服,面容與蕭景琰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威嚴成熟,此刻正板著臉,眉頭緊鎖,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
正是當今天子蕭景宸。
御前伺候的大太監德安,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蕭景琰剛踏進門檻,還沒站穩,就見蕭景宸猛地抓起御案上德安慣用的那柄白玉拂塵。
二話不說,手臂一揚,那拂塵帶著風聲,「嗖」地一下就朝蕭景琰面門擲了過來!
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沈清弦嚇得一怔。
蕭景琰卻像是早有預料,身形不動,只微微側頭,那拂塵便擦著他的耳際飛過。
「啪」一聲落在身後光潔的金磚地上,滑出去老遠。
他甚至還順手將驚魂未定的沈清弦往自己身後帶了帶,免得被拂塵波及。
「皇兄,」蕭景琰這才拱手,行了個不甚規矩的禮,語氣帶著調侃。
「臣弟剛回來,您就用這『兵器』迎接?德公公又要去內務府領拂塵了。」
蕭景宸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就罵:「你還知道回來?!朕還以為你死在外頭了!江南就那麼好玩?讓你樂不思蜀,連朕的八百里加急都敢當耳旁風!」
他罵得凶,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蕭景琰身後瞟,想看清那個被弟弟牢牢護住的人。
德安公公連忙小跑過去撿起拂塵,心疼地撣了撣灰,嘴裡小聲念叨:「陛下息怒,息怒……這是第幾柄了……」
顯然對此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蕭景琰任由他罵,等皇帝喘口氣的功夫,才慢悠悠地開口:「皇兄,您再罵下去,可要把您『弟媳』嚇壞了。」
他特意加重了「弟媳」二字,然後側身,將身後的沈清弦輕輕推到身前,「清弦,來,見過皇兄。」
沈清弦心跳如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依著規矩,撩起衣擺,便要行大禮:「草民沈清弦,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他膝蓋還沒彎下去,蕭景宸卻突然出聲打斷,語氣竟緩和了不少:「行了行了,免了那些虛禮。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沈清弦依言抬頭,雖仍垂著眼睫,但儀態不卑不亢。
蕭景宸仔細打量著他,少年身形清瘦,面色雖仍有些蒼白,卻難掩眉目間的俊雅書卷氣,眼神清澈乾淨,並無半分諂媚或畏縮之態。
他心中暗暗點頭,臭小子眼光倒是不錯。
「嗯,」蕭景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起來吧。一路辛苦。身子……可好些了?」
他顯然已經從密報中知曉了沈清弦的身體狀況。
沈清弦心中一暖,恭敬答道:「謝陛下關懷,已好多了。」
蕭景宸「嗯」了一聲,放下茶杯,目光轉向蕭景琰,又板起臉:「你!擅自離京這麼久,惹出多少風波!回頭再跟你算帳!」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
「既然回來了,人就先安置在你府里。過幾日,朕會下旨。省得有些人說閒話。」
這話,便是初步認可了。
蕭景琰眼中笑意加深,拱手道:「臣弟謝皇兄成全。」
蕭景宸揮揮手,像是趕蒼蠅:「滾滾滾,看著你就來氣!德安,傳膳!就在這兒用,算是……給他們接風。」
他嘴上嫌棄,行動上卻已迫不及待要共進家宴。
德安連忙笑著應下,吩咐下去。
很快,精緻的御膳擺了上來。
席間,蕭景宸雖仍不時訓斥弟弟幾句,但氣氛已明顯緩和。
他甚至還主動問了幾句沈清弦的學問,語氣雖算不上多親切,卻也並無刁難。
沈清弦漸漸放鬆下來,他偷偷觀察著這對天家兄弟的相處模式,發現皇帝雖表面嚴厲,但眼神中對弟弟的關愛和維護卻難以掩飾。
而蕭景琰在兄長面前,也難得地流露出幾分依賴和隨意。
這場看似雷霆震怒的覲見,最終卻在一頓尋常家宴中溫情收場。
沈清弦知道,他人生中全新的一頁,就在這拂塵與罵聲交織的皇宮裡,正式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