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年間,初春的京城依舊帶著透骨的寒意。
沈府,聽雪院。
沈清舟斜倚在秋香色的隱囊上,以拳掩唇,輕輕咳了兩聲。
他生得極好,眉眼清絕,輪廓分明。
只是因為常年纏綿病榻,膚色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大少爺,您醒了。」
貼身小廝硯書聽見動靜,趕緊捧著一個內里墊了軟絨的青瓷手爐走上前來。
小心翼翼地將手爐塞進沈清舟的懷裡。
沈清舟垂下眼眸。
指尖輕輕摩挲著手爐表面細膩的暗紋,聲音溫潤:
「什麼時辰了?」
「回大少爺,剛過巳時。」
硯書一邊輕聲回話,一邊替他將肩頭的雪狐大氅掖緊了些,
「夫人和二少爺、三小姐已經在前廳等候多時了。
今日風大,夫人不讓人打擾您安寢,便一直坐著等,說是來看看您的身子。」
聽到這話,沈清舟長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厚重的防風氈簾被外頭的丫鬟高高打起,一陣寒風,無可避免地卷進了內室。
沈清舟喉頭一滾,偏過頭去又悶聲咳了起來。
「大哥!」
沈府二少爺沈雲鶴端著一個剔紅漆盤,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內室。
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你慢些!毛手毛腳的,仔細燙著你大哥!」
繼母王氏緊跟在後頭走了進來。
她手中捏著一條絲帕,掩在唇邊,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嗔怪與急切。
三小姐沈玉柔也湊上前去。
小姑娘手裡捧著一個白玉碟子,裡面盛著幾顆晶瑩剔透的蜜餞梅子。
「大哥,這是今兒個剛從南邊快馬送來的梅子。」
沈玉柔將碟子放在床頭的矮几上,獻寶似的說道,
「這果子最是能壓苦味。你待會兒喝完藥,趕緊含一顆在嘴裡。」
沈清舟靜靜地看著床前圍著的這幾人。
半晌,他蒼白的嘴唇微微彎起,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勞煩母親和弟弟妹妹掛心了。」
王氏看著沈清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五味雜陳,手中的絲帕不由得攥緊了些。
這京城上下誰不知道,沈府的長子沈清舟,是整個沈家上下捧在手心裡的人。
若不是為了救她的雲鶴,這本該驚才絕艷、前途無量的沈家長子,也不會傷了根本,落下這等嚴重的寒疾。
一個天之驕子,如今成了這副常年泡在藥罐子裡的虛弱模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看著大把大把流水般的銀子,
全變成了沈清舟碗裡熬乾的苦藥渣,王氏這心裡,偶爾也會控制不住地泛起一絲酸水。
「你這身子,如今可是咱們沈家的無價之寶。」
王氏將帕子一甩,在床沿邊的繡墩上坐下,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
「昨兒個為了吊你這口氣,那百年老參,滿京城可就找出這麼兩株,
全進了你的藥罐子。我這做長輩的,看著都覺得精貴得慌。」
屋內的氣氛,因為這句話,頓時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沈雲鶴臉色微變,端著托盤的手一緊,剛想開口替大哥擋回去:
「母親,大哥的身子最重要,些許藥材算什麼……」
沈清舟卻從狐裘中探出手,輕輕按住了弟弟的手背,攔住了他未出口的話。
他眼底笑意不減分毫。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端起那碗尚在冒熱氣的苦澀藥汁,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仰起頭,喉結滾動,將那濃黑的藥汁一飲而盡。
待一旁的沈玉柔急忙將蜜餞餵入他口中,壓下了滿口的腥苦後,
沈清舟這才慢條斯理地拿過素白的手帕,動作極其優雅地擦了擦唇角。
「讓母親破費了,是兒子的不是。」
「只是這參湯的火候,今日似乎過了半分,藥效散了些許。
下次熬藥,還得勞煩母親身邊的嬤嬤親自去盯著才好。另外……」
「上月南街那兩家脂粉鋪子的帳面,似乎少記了三百五十兩。」
此話一出,王氏嘴角的笑容猛地僵住。
沈清舟端起一旁的清茶漱了口,聲音不急不緩:
「那日我偶然掃了一眼帳本。
若是沒記錯,那三百五十兩,應當是母親拿去打點東街首飾鋪子,定做這支玻璃種翡翠步搖的現銀。」
「那鋪子的掌柜向來是個滑頭。
母親可別忘了儘早讓他把帳面平了,填補上這個虧空。
免得年底父親查帳時,生出什麼不必要的誤會。」
這一下,不僅王氏心虛地猛然後退了半步,連一旁的沈雲鶴和沈玉柔都愣在了原地。
要知道,上個月的帳本足足有兩塊青磚那麼厚!
大哥不過是前幾日靠在床榻上隨手翻了翻,未曾動用過算盤,
竟然連這種犄角旮旯的錯漏,連帶具體的數目,都記得一清二楚?!
王氏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一番下來,王氏再不敢多說半句酸話,只能幹笑著站起身,連連應和:
「是……
是你病中還操心這些繁雜瑣事,都是母親的疏忽。
我這就派人去查問那個刁鑽掌柜!」
說罷,王氏便藉口要去查帳,帶著還沒回過神來的弟妹,訕訕地退出了聽雪院。
待到厚重的氈簾重新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聲響,屋內再次恢復了死水般的寧靜。
沈清舟斂去嘴角的笑意,掀開軟被。
他赤著腳,一步步走向窗邊。
「大少爺,您怎麼下床了?仔細受了風!」
硯書急忙跟上前,想要扶他。
沈清舟抬手制止了硯書的動作,走到窗前的紫檀書案旁停下。
案上早已鋪好了上好的澄心堂紙,一方端硯旁,徽墨正散發著淡淡的松柏香氣。
沈清舟提筆蘸墨。
紙上赫然是剛勁有力的館閣體,帶著一股殺伐果決的凌厲,與他這副病弱易碎的軀殼截然不同。
祖父教他四書五經,教他廟堂之算,更教他如何在這波譎雲詭的世道里藏起鋒芒。
「祖父常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沈清舟看著紙上未乾的墨跡,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我這副殘破的身子,如今倒是成了這府里、這京城中,最好的一層掩護。」
他將毛筆擱在筆洗上的瞬間。
緊閉的雕花木窗,被人從外面叩響。
「篤——篤篤。」
沈清舟眼神驟然一沉。
他手中的紫毫筆微微一滑,一滴濃墨直直砸在宣紙上,瞬間暈染開一片驚心動魄的漆黑。
硯書神色大變,立刻機警地環顧四周,隨即快步上前,一把推開了一道極窄的窗縫。
一隻通體灰黑的信鴿,撲棱著翅膀,夾雜著冰冷的雪沫子落在了書案上。
沈清舟顧不上被冷風激起的咳嗽,動作迅速地解下信鴿腿上的細小竹筒。
他用隨身攜帶的銀簪挑開封泥,倒出了一張卷得細如髮絲的密信。
隨著那張特製的薄紙在指尖緩緩展開,沈清舟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蕭家長淵,被貶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