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件上好的汝窯青瓷茶盞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父皇!您要為兒臣做主啊!」
大皇子跪在碎瓷片不遠處,頭上的九旒冕都歪了一半。
「蕭長淵他簡直無法無天!光天化日之下,他竟帶著親衛,將戶部尚書的嫡子當街打斷了雙腿!
如今人還在太醫院裡吊著命呢!他眼裡簡直是沒有大明律例?沒有父皇您啊!」
南書房內,站在一旁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互相對視了一眼,
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絲幸災樂禍的暗笑,隨即立刻低下頭,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宣德帝抬起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沒有立刻發作。
「哐當」一聲巨響!
「大表哥這嗓門,不去戲班子裡唱花旦,真是可惜了。」
一道帶著幾分慵懶、幾分囂張的低沉男聲,穿透了呼嘯的風雪,在大殿內乍然響起。
眾人猛地回頭。
只見大殿門口,站著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青年。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蟒紋錦緞武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
領口那一圈名貴的黑貂毛,襯得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龐越發俊美逼人。
劍眉星目,鼻若懸膽。
只是那雙狹長深邃的眼眸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野性與狂傲,仿佛一頭隨時會暴起傷人的孤狼。
這便是當朝唯一的異姓王世子,皇上的親外甥——蕭長淵。
「咔嚓。」
厚重的軍靴毫不避諱地踩在滿地的碎瓷片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蕭長淵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大皇子一眼,徑直走到大殿中央。
他隨手將沾著雪水的馬氅解下扔給旁邊的太監,這才懶洋洋地衝著龍椅拱了拱手。
「舅舅,大冷天的,您召我進宮,可是御膳房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大皇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蕭長淵怒吼:
「蕭長淵!御前放肆,你竟然連跪拜之禮都不行!你……」
「行了!」
宣德帝終於沉聲開口,打斷了大皇子的話。
然而,當宣德帝的目光落向蕭長淵時,眼底的陰霾卻瞬間散去了大半,反而染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縱容與疼惜。
看著蕭長淵那張與故人有著七分相似的臉龐,宣德帝的心口便是一陣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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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蕭長淵的父親是他的伴讀,也是他在這吃人的皇宮裡唯一交心的兄弟。
為了助他登基,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毅然將蕭家的滿門都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最後,在圍獵場上,更是為了替他擋下刺客那致命的一劍,毒發身亡,早早離世。
只留下長公主和年幼的蕭長淵。
「外頭風雪那麼大,怎麼也不多穿件衣裳?」
「過來,到炭盆邊上烤烤火,別凍壞了身子。」
大皇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父皇!他打斷了戶部尚書兒子的腿啊!」
蕭長淵嗤笑一聲。
他走到炭盆邊,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烤了烤,這才慢條斯理地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睨著大皇子。
「大表哥,你是不是覺得,你那點破事兒,全天下人都不知道?」
大皇子心裡猛地一「咯噔」,眼神閃爍:
「你……你胡說什麼!」
蕭長淵眼神一凜,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
他反手從懷裡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帳冊,「啪」的一聲,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大皇子的臉上!
帳冊散開,白紙黑字散落一地。
「戶部尚書,你那位好岳父。借著江南水患的名義,私吞了三十萬兩賑災銀!
這筆銀子,最後通過揚州的鹽商,分批進帳到了你大皇子在城外的私莊裡!」
「三十萬兩,江南餓死了多少百姓?
大表哥,我只是打斷了他兒子的一雙腿,沒有當街砍了那狗官的腦袋,已經是很給舅舅面子了。」
大皇子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父皇……兒臣冤枉,兒臣不知情啊!」
旁邊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見勢不妙,剛想上前求情。
蕭長淵卻猛地回過頭,如刀鋒般的目光死死釘在他們身上。
「二表哥,你私販鐵礦到關外的事,需要我把人證提到殿前嗎?
還有三表哥,你科舉舞弊,收受學子賄賂的銀票,證據如今還在我府里的暗格里躺著呢。
要不要一起拿出來給舅舅過過目?」
大殿內瞬間死寂。
「一群蠢貨。」
蕭長淵冷嗤一聲,嫌惡地收回了腳。
宣德帝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兒子,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猛地一拍龍案:
「孽障!都是一群孽障!朕還沒死呢,你們就開始結黨營私了!」
怒罵了一通後,宣德帝疲憊地跌坐在龍椅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看向蕭長淵,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的妥協。
「長淵啊,雖然事出有因,但你當街行兇,言官的摺子明日定會像雪花一樣淹了朕的御案。
朕若是不罰你,難以服眾。」
蕭長淵掏了掏耳朵,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舅舅想怎麼罰?打板子我可不干。」
「你啊……」
宣德帝搖了搖頭,眼中卻閃過一絲精明與深意。
「既然你在京城待不住,惹是生非,那朕便將你貶出京城!
即日起,封你為鎮南王,食邑江南陵州!」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幾位皇子猛地抬起頭,臉上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江南陵州,那可是遠離京城的偏遠地帶,去了那裡,就等於徹底退出了權力的中心。
蕭長淵終於被趕走了!
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蕭長淵在聽到這道聖旨時,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狂肆笑意。
「臣,領旨謝恩。」
蕭長淵破天荒地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暫時離開京城,手握封地與軍權,還天高皇帝遠。這才是他蕭長淵真正想要的。
更何況,長公主最近正瘋狂地給他相看哪家的千金小姐,他正好借著「流放」的名義,逃之夭夭。
……
半個時辰後,神武門外。
蕭長淵翻身跨馬,貼身侍衛陸鋒牽著馬韁,壓低聲音匯報導:
「世子,全都安排妥當了。只是……
皇宮裡那幾位,恐怕不會讓您安安穩穩地到達陵州。
暗網傳來消息,他們準備在前面的風雪驛站動手。」
「哦?」
「太久沒見血了,本世子的刀,都快鈍了。
讓他們來,來多少,老子殺多少。」
陸鋒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
「還有一件事。我們的探子發現,還有一支車隊也出了城,看路線,也是向南而行。」
「誰家的車隊?這大雪天的趕路,趕著投胎嗎?」
蕭長淵漫不經心地理了理馬鞭。
「是沈家。」
陸鋒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
「據說是那位被整個沈府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的病秧子,沈家長子沈清舟。
他因為寒疾發作,想離京南下尋醫去了。」
蕭長淵整理馬鞭的手微微一頓。
風雪在神武門外肆虐,吹得他玄色的大氅獵獵作響。
「沈清舟……」
蕭長淵將這三個字在舌尖上繞了一圈,
「有意思。」
「我倒要想看看,這名滿京城的沈家大少爺,會不會走進風雪驛站這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