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暖閣。
地龍燒得旺盛,屋內暖如春日,甚至讓人平白生出幾分燥熱。
紫檀木的大案上,亂七八糟地攤開著十幾幅畫卷。
畫中女子環肥燕瘦,皆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名門閨秀。
蕭長淵仰面癱坐在太師椅里。
「淵兒,你仔細看看!」
長公主保養得宜的手指捏起一張小像,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是內閣大學士家的嫡孫女,年方二八,不僅生得端莊秀麗,更是精通琴棋書畫。
你若是不喜歡文靜的,再看看這個,鎮國公府的三小姐,從小將門虎女,跟你定能說到一塊兒去……」
蕭長淵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母親,兒子連那些人的臉是圓是扁都記不住。」
「我若是把她們娶回來,不出三天,
鎮國公府那位能被我氣得提刀砍人,大學士家那位能被我嚇得上吊。
您就別亂點鴛鴦譜了!」
「你這混帳話!」
長公主氣得用畫軸敲了一下他的肩膀,眼圈卻突然紅了。
「你父親走得早,我就你這麼一個指望。
你天天在京城裡惹是生非,跟幾位皇子斗得烏煙瘴氣。
我若是不給你成個家,收收你的心,你遲早要惹出塌天大禍來!」
看著母親發紅的眼眶,蕭長淵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終究還是軟了半截。
他放下腿,坐直了身子,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物事,「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母親,不是兒子不想成家,是實在沒法成家了。」
「舅舅剛剛下了聖旨,把我貶出京城,封為鎮南王,食邑江南陵州。
您這滿桌子的名門閨秀,總不能跟著我去那窮鄉僻壤吃苦吧?」
長公主大驚失色,猛地站起身:
「什麼?!皇上把你貶去陵州?那是世家經營多年的地盤,你去了豈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
蕭長淵冷嗤一聲,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那幾個蠢貨以為聯手做個局,就能把我趕出京城。
他們卻不知道,這江南三道五萬精兵的兵權,如今全在我手裡。
我是既拿了封地和兵權,還能順便……」
他拉長了語調,衝著長公主眨了眨眼:
「還能順便躲了您這催婚的陣仗。」
長公主看著那塊兵符,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隨即又好氣又好笑地罵道:
「你這小兔崽子,連你娘都算計!」
「母親歇著,軍務在身,兒子這就啟程了!」
蕭長淵一把抓起大氅,像一陣風似的逃出了暖閣,生怕晚走一步又被按著看畫像。
京郊,十里長亭。
三位皇子正披著厚重的狐裘,站在長亭的台階上,眼裡滿是按捺不住的幸災樂禍。
「長淵表弟,此去江南陵州,路途遙遠,風雪交加,你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大皇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
二皇子假惺惺地附和:
「陵州雖然富庶,但刁民多,山匪也多。
表弟從小嬌生慣養,到了那種苦寒之地,若是受了委屈,可別躲在被窩裡哭鼻子。」
蕭長淵看著這幾個自作聰明的表哥,唇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突然伸手入懷,將那塊純金的虎符在手裡晃了晃。
風雪中,金光刺目。
「這是什麼?!」
大皇子的聲音瞬間拔高變了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蕭長淵俯下身,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盯著他們。
「幾位表哥,舅舅怕我在陵州受委屈,特意把江南兵馬的調配權交給了我。
你們在陵州安插的那些阿貓阿狗,最好讓他們把尾巴夾緊一點。
否則,我的刀可不長眼睛。」
長亭內外,死一般的寂靜。
三位皇子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比這漫天的冰雪還要難看。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別太想我,這京城的渾水,你們自己慢慢攪和吧!駕!」
蕭長淵放聲大笑,馬鞭一揮,帶著親衛絕塵而去。
大皇子氣得一拳砸在柱子上,咬牙切齒地咆哮:
「傳信給暗網的殺手!在前面的風雪驛站,不惜一切代價,我要蕭長淵的腦袋!」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端的沈府。
聽雪院門前,停著一輛由楠木打造的寬大馬車。
「咳咳咳……」
沈清舟披著雪狐大氅,在硯書的攙扶下,緩步走出院門。
繼母王氏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帕子,眼眶微紅(不知是凍的還是急的):
「清舟啊,這大雪天的,何苦非要急著趕路?那江南的神醫,派人去請來不就好了?」
沈清舟停下腳步,微微喘息了一口冷氣。
「母親有所不知,祖父當年留下的手札中記載,那位神醫性情古怪,從不離江南半步。
我這身子,在京城的寒冬里熬著也是無益,不如南下去碰碰運氣。」
沈雲鶴在一旁牽著馬,少年眉頭緊鎖:
「大哥放心,我一定護送你平安到達江南!」
沈清舟看著弟弟,溫和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後,他踩著腳凳,彎腰鑽進了溫暖如春的車廂。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在厚厚的積雪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朝著京城南門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沈清舟靠在柔軟的隱囊上,閉目養神。
隨著馬車駛出城門,外頭的風雪越來越大,幾乎要將整個世界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的速度越來越慢,車廂也開始劇烈地顛簸起來。
沈清舟被晃得連連咳嗽,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
「大哥。」
車窗外,沈雲鶴的聲音透著幾分焦急,伴隨著呼嘯的風聲傳進來。
「前面的官道被大雪封了一半,馬車實在走不動了。
天色已經暗下來,這荒郊野嶺的,只怕夜裡會出事。」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撩開一絲車窗縫隙。
只見在前方幾里外的山坳處,隱隱約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亮。
「前面是不是有一處驛站?」
沈清舟聲音沙啞地問道。
沈雲鶴探頭看了一眼,立刻回道:
「是!看方位,應該是風雪驛站!」
沈清舟放下車窗的氈簾,將手爐抱緊了些,遮去眼底的一抹疲憊。
「傳令下去,讓大家加把勁,今夜就在風雪驛站落腳。」
馬車再次艱難地向前挪動。
風雪客棧那半舊的招牌,在寒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