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沈家那輛馬車,在厚厚的冰雪中艱難地碾過。
「吁——!」
馬車終於在風雪驛站門口停了下來。
沈清舟靠在車廂內的隱囊上。
「大哥,到了。」
二弟沈雲鶴掀開車簾,一陣刺骨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
沈清舟壓下胸口的翻騰,微微抬眸。
他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驛站周圍安靜得有些詭異,
「下車,當心些。」
沈清舟低聲吩咐,聲音沙啞。
硯書趕緊撐開一把厚重的油紙傘,扶著沈清舟下了馬車。
一行人推開驛站半掩的厚重木門。
驛丞正縮在櫃檯後頭瑟瑟發抖,看著這群衣著不凡的客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掌柜的,把你們這兒最好的兩間上房騰出來。」
硯書快步上前,將一錠十兩的紋銀重重拍在櫃檯上。
「記住,屋子裡的火盆要燒上足足的銀絲炭,斷不可有一絲煙氣。
所有的被褥鋪蓋都給我們撤了,我們自己帶了。
再去燒幾大鍋滾水,我家大少爺要沐浴用藥。」
驛丞一見那錠白花花的銀子,眼睛猛地一亮,連聲應和:
「是是是!各位貴客樓上請!小的這就去辦!」
沈清舟在沈雲鶴的攙扶下,緩步踏上那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原本簡陋粗糙的客房,已經被沈家訓練有素的下人布置得煥然一新。
桌上擺出了博山爐,昂貴的沉水香漸漸熏透了整個房間,驅散了原本的霉味。
就連窗戶的縫隙,也被下人們用細軟的棉條仔仔細細地塞住,不讓一絲冷風漏進來。
沈清舟靠在舒適的床榻上,硯書端來一碗剛熬好的熱氣騰騰的參湯。
他修長的手指剛端起白瓷玉碗,正準備淺淺地飲上一口。
「砰——!」
樓下的大門,突然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這家驛站,我家主子包了!閒雜人等,統統給我滾出去!」
沈清舟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
清潤的眼底瞬間划過一絲徹骨的冷意。
樓下大堂。
陸鋒帶著十幾個披堅執銳、滿身風雪的親衛,大步流星地跨入客棧。
他們身上的鎧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煞氣。
陸鋒走到櫃檯前,反手將一錠五十兩的金元寶狠狠砸在殘破的木桌上。
驛丞直接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軍……軍爺饒命啊!這……這樓上剛剛已經有貴客住下了,小的……小的實在不敢趕人啊……」
「讓他們滾!」
「軍務在身!耽誤了我家主子的行程,拿你們整個驛站的人頭來填!」
「好大的口氣!」
沈雲鶴左手握著長劍,快步走下樓梯,如同一棵筆挺的青松般擋在驛丞身前。
「凡事總講個先來後到。這驛站乃是朝廷公器,並非你們家的私產!
憑什麼你們一開口,我們就得讓出地方?」
沈雲鶴怒目而視,毫不退縮。
陸鋒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了沈雲鶴一眼,眼中滿是不屑。
「就憑老子手裡的這把刀!」
「小白臉,毛都沒長齊,也敢管軍爺的閒事?再不滾,老子先拿你祭刀!」
隨著陸鋒的動作,他身後十幾個親衛齊刷刷地上前一步。
「錚——」
沈雲鶴咬緊牙關,一把拔出手中長劍,劍尖直指陸鋒,怒喝道:
「我乃京城沈府二公子!你們若是敢在這驛站里動粗,我沈家絕不善罷甘休!」
「沈家?」
蕭長淵披著一件沾滿雪花的玄色大氅,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慢條斯理地走進大堂。
「住手。」
蕭長淵微微挑眉。
二樓的樓梯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沈清舟攏著那件厚重的雪狐大氅,臉色比窗外的白雪還要蒼白三分。
「雲鶴,把劍收起來。別平白髒了手。」
沈清舟輕咳了兩聲,緩步走下樓梯。
沈雲鶴雖然心有不甘,但向來最聽兄長的話。
他狠狠瞪了陸鋒一眼,「還鞘」收劍,退到了沈清舟的身側,將他嚴嚴實實地護住。
沈清舟停在距離陸鋒三步遠的地方。
「大明律例,第三卷,第一百七十二條。」
沈清舟語氣平緩,卻字字如刀,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凡驛站,乃官家往來、遞送公文之所。留宿之人,皆按品秩高低與先來後到論處。」
「閣下縱然有天大的軍務,難道還能大過國法鐵律?
搶奪朝廷命官家眷之所,仗劍相向,形同劫掠。」
沈清舟突然笑了。
「閣下的狗若是沒拴好,我不介意代為管教。
畢竟,哪怕是天潢貴胄,到了都察院的御史台前,也得褪層皮。
就是不知道你們主子,怕不怕御史們彈劾了?」
這番話一出,大堂內瞬間死寂一片。
陸鋒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
蕭長淵推開擋在前面的親衛,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清舟面前。
他高大挺拔的身軀,瞬間將沈清舟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好一張不饒人的利嘴。」
「病秧子,你叫什麼名字?」
沈清舟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
他毫不退讓地迎上蕭長淵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激烈交鋒,空氣中仿佛都能聽見火花劈啪作響的聲音。
就在這暗流涌動、誰也不肯退讓半步的瞬間。
客棧外,那片死寂的樹林深處。
「嗖——!」
一道細微卻尖銳的破空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漫天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