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席捲著漫天飛雪,卻壓不住那鋪天蓋地砸下的死亡之火。
「嗖——嗖嗖——」
「篤篤篤!」
密集的悶響聲令人頭皮發麻。
不過眨眼之間,驛站單薄的木窗、殘破的樑柱,
甚至連二樓搖搖欲墜的飛檐上,都釘滿了燃燒的火箭。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原本就因為死士重斧劈砍而千瘡百孔的客棧,瞬間被點燃。
「世子!是火箭!他們想把我們活活燒死在裡面!」
「退!快往後退!」
「咳咳咳——!」
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蕭長淵的懷中傳來。
蕭長淵猛地低下頭。
火光映照下,沈清舟那張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龐,此刻更是慘白得猶如一張薄脆的宣紙。
他的雙眼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熱浪中微微顫抖,眉心死死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鮮血,順著沈清舟蒼白的唇角不斷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蕭長淵玄色的戰袍上,觸目驚心。
「病秧子!你給老子撐住!」
「大哥!」
不遠處,沈雲鶴被濃煙燻得雙眼通紅。
少年手持長劍,不管不顧地就要往蕭長淵這邊沖。
「別過來!」
蕭長淵單手穩穩地托住沈清舟輕飄飄的身子,
另一隻手一把扯下了自己肩頭那件沾滿了風雪與血污的厚重玄色大氅。
「嘩啦——」
寬大的大氅兜頭罩下,將沈清舟那單薄脆弱的身軀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陸鋒!」
蕭長淵豁然抬眸,一雙深邃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襯下,已經徹底化作了修羅般的嗜血暗紅。
「帶上那個小崽子,給老子往北面退!」
他單手倒提著那把厚重的九環斬馬刀,刀鋒在金磚上拖拽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敢放火燒老子,今晚外面那群雜碎,誰也別想活!」
「屬下遵命!」
陸鋒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和黑灰,一把拽住還要往前沖的沈雲鶴的胳膊,
連拖帶拽地往客棧北面的牆壁退去。
「放開我!我要我大哥!」
「你大哥死不了!你現在過去就是自己找死!」
陸鋒怒罵了一句,一腳踹翻了一個死透的重甲死士,
「來幾個人,給老子撞牆!」
「轟隆——咔嚓!」
「世子小心!」
驚呼聲四起。
蕭長淵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迎著那根砸落的火柱悍然揮出!
「砰——!」
蕭長淵抱著沈清舟,踏過滿地的焦炭與殘肢,如同一尊浴火重生的戰神,大步流星地朝著北牆逼近。
「撞開了!世子,撞開了!」
陸鋒和幾名親衛合力,用一根斷裂的頂樑柱,生生將客棧北面被火燒得酥脆的木牆撞出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冰冷的雪花,瞬間順著豁口倒灌進來,短暫地壓制了屋內的濃煙。
「走!」
蕭長淵厲喝一聲,護著懷裡的人,率先穿過了那個焦黑的豁口。
風雪,再次撲面而來。
此時的林子邊緣,雪地里密密麻麻地潛伏著上百名弓箭手。
他們手裡舉著燃燒的火把,正準備發動第二輪的齊射,徹底將那座搖搖欲墜的客棧夷為平地。
為首的一個黑衣刺客頭領看著深陷火海的客棧,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都燒成這樣了,鎮南王世子就算是三頭六臂,也該化成灰了。準備收網……」
他的話音還未落。
「砰!」的一聲巨響。
客棧後方的火牆轟然倒塌。
刺客頭領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瞳孔不可遏制地劇烈收縮。
「沒死?他竟然沒死!」
頭領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嗖嗖嗖——!」
數十支冷箭朝著蕭長淵的面門疾馳而來。
「就憑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臭蟲?!」
「叮叮噹噹!」
所有射來的羽箭,在觸碰到刀鋒的瞬間,皆被震得粉碎。
「今天,老子要用你們的血,來祭這把刀!」
蕭長淵的身形猛地在原地拉出一道殘影。
他單手抱著沈清舟,速度卻快得令人髮指,
「噗嗤!」
「啊——!」
慘叫聲劃破了風雪的夜空。
他左手懷抱里的沈清舟,被大氅裹得密不透風。
陸鋒帶著殘存的十幾個親衛也從火海中沖了出來。
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
原本密密麻麻潛伏在林子邊緣的刺客,已經化作了一地殘缺不全的屍骸。
那個發號施令的刺客頭領,滿臉驚恐地在雪地里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跑。
蕭長淵一腳踢起地上一把帶血的短刃。
短刃如閃電般破空而去,「噗嗤」一聲,精準地釘穿了那頭領的大腿,將他死死地釘在了雪地上。
「啊……!」
頭領在雪地里絕望地哀嚎。
蕭長淵提著滴血的戰刀,踏著軍靴,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睨著那個痛哭流涕的男人,眼底沒有絲毫悲憫,只有無盡的漠然。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
蕭長淵的聲音冷得比這風雪還要刺骨,
「他的這份大禮,本世子收下了。等老子從江南回來,定會親自登門,百倍奉還。」
風雪依舊在荒野上呼嘯。身後的風雪驛站已經徹底坍塌,化作一堆熊熊燃燒的巨大篝火,不時發出木材爆裂的聲響。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親衛們沉重的喘息聲。
蕭長淵將斬馬刀隨手插在身旁的雪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高強度的廝殺讓他身上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限,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指尖,一滴滴砸在雪地里。
他終於停下動作,低下了頭。
那件寬大的玄色大氅被他小心翼翼地掀開了一角。
火光映照下,沈清舟安靜地靠在他的臂彎里。
那張清絕出塵的面容,此刻呈現出一種近乎灰敗的死氣。
那雙總是透著冷光、算無遺策的眼眸緊緊閉著,長睫覆蓋下一層濃重的陰影。
最讓蕭長淵心驚的是,沈清舟的呼吸。
太輕了。
輕到蕭長淵必須屏住呼吸,才能勉強感覺到胸膛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起伏。
哪怕被蕭長淵用體溫緊緊護著,沈清舟的指尖依然冰冷得僵硬。
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氣,仿佛正在一點點抽乾這個人的生命。
蕭長淵的心臟,在這一瞬間,竟莫名其妙地狠狠縮緊了一下。
「軍醫!」
「軍醫在哪!快給老子滾過來!」
風雪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