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清晨,難得放了晴。
「世子,您是沒看見那欽差老匹夫的臉色!簡直比吃了黃連還要精彩萬分!」
「昨夜咱們按照沈公子的計策,將那老匹夫在京城裡私占良田、逼死人命的罪證,
連夜謄抄了上百份,悄悄塞進了陵州城所有士紳名流的門縫裡!」
「不僅如此,咱們只是在府衙外頭放了一把帶血的匕首,他今兒一早,直接稱病,帶著儀仗灰溜溜地滾出陵州城了!」
蕭長淵聽罷,仰頭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痛快!」
「老子這就去看看那黑心肝的狗頭軍師!」
蕭長淵將帕子一扔,大步流星地朝著後院廂房走去。
廂房內。
沈清舟正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前。
屋內的銀絲炭燒得正旺,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身上披著那件雪白的狐裘,烏黑的長髮僅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蒼白的臉頰邊,透著一種病態而清冷的俊美。
寬大的書案上,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從匯通錢莊暗格里搜出來的帳本,以及昨夜從貧民窟拿到的催繳字據。
沈清舟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飛速掃過,修長蒼白的手指時不時在算盤上撥弄幾下,發出清脆的玉珠碰撞聲。
他的眉頭,卻隨著算盤的撥動,越鎖越緊。
「砰!」
房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蕭長淵直接走到書案旁。
「病秧子,手段夠毒的啊!」
「那老匹夫跑得比兔子還快,這江南的官場,現在可是任由咱們拿捏了。」
沈清舟連頭都沒抬,只是嫌棄地將果盤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愚蠢。」
蕭長淵咀嚼糕點的動作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你說什麼?」
「我說世子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沈清舟放下手中的毫筆,抬起眼眸,直視著蕭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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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那欽差是怕了你的刀嗎?他怕的,是自己背後的主子受到牽連。」
沈清舟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桌面上的一本泛黃帳冊上。
「世子自己看看。陵州這三年來的稅收、私鹽的暴利,再加上那些敲骨吸髓的苛捐雜稅。這筆龐大的財富,去了哪裡?」
蕭長淵眉頭一皺,傾下身子湊了過去。
「趙德那個狗官,把大頭都孝敬給京城裡的那三位皇子了?」
蕭長淵冷笑,
「難怪他們這麼護著這群江南的碩鼠。」
「錯。」
「皇子們拿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這筆巨額財富的真正流向,被趙德做了極為精妙的偽裝,
分批次化作了絲綢、茶葉和古玩,送往了京城的一個地方。」
沈清舟抬起眼眸,一字一頓。
「百年世家,琅琊王氏。」
此言一出,蕭長淵的瞳孔驟然一縮。
王家。
當朝太后的母族,朝中一半文武官員的恩師門第。
其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謂是真正的權傾朝野,樹大根深!
「好一個王家!竟然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把江南的百姓逼成這副慘狀!」
蕭長淵猛地站起身,寬厚的大掌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既然查清楚了源頭,那老子就一查到底!
明日我就帶兵查封王家在江南的所有商鋪田產,把趙德和王家那些暗樁,連根拔起!」
「站住!」
「怎麼?你怕了?你怕他王家,老子可不怕!老子手裡的東西,專砍這幫吸血的畜生!」
「不可!」
沈清舟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他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只能用手死死撐住桌面。
「你是不是瘋了?!你以為皇上讓你下江南,是真的讓你來肅清貪腐的嗎?!」
「皇上讓你來,是『敲山震虎』,是為了給世家一個警告!
而不是讓你這頭不管不顧的瘋虎,去把整座山給炸了!」
蕭長淵大步跨回書案前,一把抓住沈清舟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老子不管什麼敲山震虎!
老子只知道,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需要一個公道!
王家的根既然爛了,老子就把它挖出來燒了!」
「你拿什麼挖?!」
沈清舟絲毫不懼他眼底的暴戾,毫不客氣地反手甩開他的鉗制。
「王家牽扯著朝廷一半的運轉!
你若是把手伸得太長,動了世家的根本,逼得王家狗急跳牆,朝野上下必將震盪!」
「到那個時候,為了平息世家的眾怒,為了穩住這大明朝的江山,你猜,皇上第一個會推誰出去做替罪羊?!」
「是你,蕭長淵!」
沈清舟的聲音在廂房內迴蕩,冰冷而殘酷。
「你會被冠上擁兵自重、禍亂朝綱的罪名!你麾下的五萬鐵騎會被分化瓦解!
而你拿命換來的那些證據,只會被當成一堆廢紙,在權力的博弈中灰飛煙滅!」
廂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沈清舟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蕭長淵僵在原地。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就在沈清舟以為這頭倔驢會徹底爆發,摔門而去的時候。
蕭長淵卻突然動了。
「所以……」
「你這麼攔著老子,甚至不惜跟老子翻臉。」
「是為了保全鎮南王府,還是為了……保老子的命?」
沈清舟呼吸一滯。
「世子多慮了。」
沈清舟冷冷地垂下眼眸,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疏離與淡漠,
「沈某隻是不想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世子若是執意尋死,別連累了我。」
「好。」
「老子這回,聽你的。」
「這江南的局,就按你說的辦。咱們只剪除王家在陵州的羽翼,不動他們的根。
給京城裡那幫老狐狸一個警告就足夠了。」
「今夜,咱們就對趙德收網。」
蕭長淵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寒芒,語氣重新變得森冷,
「王家的根老子可以暫時不挖,但趙德這條看門狗,
老子今晚必須砍了他的腦袋,給城外那些枉死的百姓一個交代!」
沈清舟看著他,良久,微微頷首。
「好。我會讓硯書去準備偽造的調兵文書,今夜子時,徹底封鎖知府衙門。
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
夜幕降臨。
陵州城的街道上,空蕩蕩的,連打更的更夫都早早躲回了家。
鎮南王行轅的大門,緩緩打開。
蕭長淵一身玄黑重甲,翻身跨上那匹純黑色的汗血寶馬。
在他身後,是五百名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玄鐵重甲親衛。
沈清舟披著狐裘,坐在輪椅上,被硯書推到了廊檐下。
他目光清冷地看著整裝待發的蕭長淵。
「世子,記住我的話。只拿趙德,拿到他與王家勾結的書信便刻退出來,不可戀戰。」
沈清舟低聲叮囑。
蕭長淵勒住韁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等老子回來。」
說罷,他猛地一揮馬鞭,厲聲喝道:
「出發!」
沈清舟坐在廊檐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輪椅的扶手。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進行。
只要拿下趙德,逼問出王家的核心帳冊,這江南的死局,便算徹底破了。
然而。
就在半個時辰後,當蕭長淵的兵馬剛剛抵達知府衙門所在的街道時。
「大少爺!您看那邊!」
硯書突然驚呼出聲,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沈清舟猛地抬起頭,看向知府衙門的方向。
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一片刺目的猩紅撕裂。
衙門,走水了。
而且這火勢之大,絕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潑灑了大量的猛火油!
沈清舟猛地攥緊了輪椅的扶手,蒼白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棄車保帥……」
沈清舟死死盯著那片火海,眼底閃過一絲駭人的寒芒。
「蕭長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