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苦。」
端著藥碗、正準備迎接一場唇槍舌劍的蕭長淵,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那雙猶如銅鈴般的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蕭長淵拔高了音量,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說,這藥太苦了。」
「不僅苦,而且溫度不對。
剛熬出來的湯藥沸氣未散,現在喝下去,會燙傷喉管。
更何況,這托盤裡連一碟去苦味的蜜餞都沒有。
若是喝了這藥引得脾胃翻騰、作嘔難受,我這腦子,今日便轉不動了。」
「你——!」
蕭長淵被他這副嬌生慣養、理所當然的做派氣得七竅生煙,差點沒忍住把手裡的黑瓷藥碗直接扣在他的腦袋上。
「你他娘的是個大老爺們!你喝碗藥還要講究溫度?還要配蜜餞?!」
沈清舟卻連眼皮都沒抬,聲音清冷如霜:
「這裡是江南。沈某是來給你出謀劃策的,不是來吃苦歷練的。
世子若是不願意伺候,大可以把藥端走。」
說罷,他乾脆閉上眼睛,一副「沒有蜜餞我就不喝藥」的無賴模樣。
屋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蕭長淵死死盯著軟榻上那個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的病秧子,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砰!」
蕭長淵將藥碗重重地磕在桌案上。
他轉過身,衝著門外發出一聲比雷霆還要暴躁的怒吼。
「陸鋒!你死了嗎?!還不趕緊滾去城裡最大的果子鋪!
把最甜、最貴的蜜餞給老子買回來!少一樣,老子扒了你的皮!」
門外剛準備鬆口氣的陸鋒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風雨剛歇的街道。
半個時辰後。
一碟晶瑩剔透、散發著桂花清香的極品蜜餞,被粗魯地丟在了紫檀木矮几上。
沈清舟這才滿意地睜開眼。
他端起那碗溫度已經變得正好的湯藥,連眉頭都沒再皺一下,仰起修長蒼白的脖頸,將那碗苦澀至極的藥汁一飲而盡。
藥汁入喉,苦得令人舌根發麻。
就在沈清舟放下藥碗,準備伸手去拿碟子裡的蜜餞時。
一隻布滿粗繭的大手,卻比他更快一步。
蕭長淵粗暴地捏起一顆桂花蜜糖梅子,毫不講理地直接塞進了沈清舟的嘴裡。
「唔……」
沈清舟猝不及防,柔軟冰涼的嘴唇,不可避免地擦過了蕭長淵那常年握刀、粗糙無比的手指指腹。
「怎麼?本世子親自餵你,你還敢嫌棄?」
蕭長淵猛地收回手,將那隻手指在衣服上胡亂地蹭了兩下,掩飾著心底那一絲莫名其妙的燥熱,粗聲粗氣地掩飾道。
沈清舟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慢慢咀嚼著口中的蜜餞。
清甜的桂花香氣在唇齒間散開,漸漸壓下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苦澀。
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稍微緩和,透出一絲詭異的平靜時。
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陸鋒連門都顧不上敲,滿頭大汗地衝進了廂房。
「世子!出大事了!」
陸鋒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個該死的欽差老匹夫,借著昨夜城外貧民窟的暴亂,正在陵州府衙里大放厥詞!
他召集了江南大半的士紳名流,說您縱容親衛屠殺百姓、殘害同僚!」
陸鋒猛地跪在地上,聲音里透著絕望。
「他們正在聯名起草奏摺,準備以江南百名士子的名義,上書彈劾您!八百里加急,直達御前!」
此言一出。
廂房內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放他娘的狗屁!」
蕭長淵瞬間暴怒。
「老子昨夜是在殺刺客!這幫手無縛雞之力的酸腐書生,竟然敢往老子頭上扣屎盆子!好,很好!」
「既然他們說老子殘害同僚,老子今天就坐實了這個罪名!
陸鋒,點齊兵馬!老子現在就去把那老匹夫的府衙給圍了,把他們全都捆起來吊在城門樓子上!」
「站住。」
一道清冷、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沈清舟坐在軟榻上,看著那個暴跳如雷的莽漢,
他掀開被子,披上那件白色的狐裘,緩步走到書案前。
「世子這般莽撞,是嫌自己的名聲還不夠臭,想讓天下士子的唾沫,徹底淹死鎮南王府?」
蕭長淵停下腳步,回頭怒視著他:
「那你說怎麼辦?!難不成讓老子在這裡坐以待斃,等他們把告狀的摺子遞上去?!」
沈清舟沒有回答。
他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提筆蘸墨。
不過寥寥數語,沈清舟便收了筆。
他將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隨後遞到了蕭長淵的面前。
「去綁人,是最下作、最愚蠢的方法。文人最重名節,但也最怕被人捏住七寸。」
「照這紙上的法子去做。不用動一兵一卒,不用流一滴血。」
沈清舟看著蕭長淵的眼睛,語氣篤定而冰冷,
「我保那欽差大人,明日一早,就會自己稱病,乖乖滾回京城。」
蕭長淵狐疑地接過那張宣紙。
目光快速在上面掃過。
下一刻。
蕭長淵那雙原本充滿暴戾的眼眸,驟然睜大。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紙上的內容,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雲淡風輕的人。
這法子,簡直比用刀子殺人還要毒辣百倍!
「你……」
蕭長淵看著沈清舟那因為剛喝了藥、又受了寒,而微微泛紅的眼尾。
那張蒼白的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漠刺骨,多了一絲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這病秧子,變了。
蕭長淵猛地跨前一步,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淵微微俯下身,盯著沈清舟那雙清冷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猖狂而又帶著幾分痞氣的壞笑。
「怎麼?」
「心疼老子了?捨不得老子被那些酸儒欺負,開始主動幫老子收尾擦屁股了?」
沈清舟嫌棄地後退了半步,伸出一根修長冰冷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抵在蕭長淵堅硬的胸膛上,將人用力推遠。
「離我遠點,嫌煩。」
「趕緊滾去辦事。若是搞砸了,這罪名你自己擔著,別來煩我。」
「哈哈哈!」
身後傳來了蕭長淵肆無忌憚、暢快淋漓的狂笑聲。
「陸鋒!按軍師說的辦!老子今晚要給那老匹夫一個天大的驚喜!」
聽著蕭長淵大步離去的腳步聲,沈清舟緩緩靠在隱囊上,看著炭盆里跳躍的火苗,輕輕閉上了眼睛。
但他心裡清楚,江南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