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連綿陰雨,終於在破曉時分漸漸停歇。
鎮南王行轅的後院,陷入了一種大雨洗刷後的死寂。
青石板上的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空氣中透著一股刺骨的濕寒。
廂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屋子四角的黃銅炭盆里,上好的銀絲無煙炭正燒得通紅,將整個廂房烘烤得溫暖如春。
沈清舟從昏沉的深淵中,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他清晰地記得,在城外那個破敗的巷子裡,寒疾全面爆發時那種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的絕望感。
也記得,在自己即將陷入徹底黑暗的那一刻,是誰將他死死地禁錮在懷中,用霸道炙熱的純陽內力,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沈清舟微微動了動手指。
蹙起那好看的眉頭,用蒼白虛弱的手臂撐著床榻,緩緩坐起身來。
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紫檀木矮几。那裡放著一壺還冒著熱氣的清茶。
就在他掀開錦被,準備下床去倒水時。
窗外,一陣刻意壓低的交談聲,順著未關嚴的窗縫,隨風飄入了他的耳中。
「世子」
「你不在前面盯著那些被審的刺客,跑這後院來幹什麼?神醫谷那邊有消息了?」
「是。」
「世子,神醫谷的人回話了。那老神醫說沈公子的寒疾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陳年沉疴,尋常藥石無醫。」
陸鋒頓了頓,咬著牙說道:「那老頭提出條件,非要您的那支『九轉赤焰蓮』,他才肯出谷診治!」
廂房內,沈清舟倒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九轉赤焰蓮?
作為沈家的掌舵人,沈清舟對天下奇珍異寶的動向了如指掌,他自然清楚這是什麼東西。
那是宣德帝登基時,極西番邦進貢的無價之寶,世間僅此一株。
宣德帝心疼這個外甥在南疆刀頭舔血,為了護他周全,特意將這絕世僅有的神藥賜給了蕭長淵。
沈清舟冷冷地垂下眼眸。
窗外接下來的對話,卻讓他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換!」
「只要他能把這病秧子體內的寒毒給老子拔乾淨,別說是一支破花,就算他要鎮南王府的半個庫房,老子也照給不誤!」
「世子三思啊!」
陸鋒撲通一聲跪在了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聲音悲切。
「那是皇上賜給您保命的聖物啊!
把這等御賜之物給一個外人……
萬一……
日後如果您遇到危急性命的兇險,拿什麼來救啊!」
「閉嘴!」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著胸腔里的煩躁,語氣越發惡劣與霸道。
「再說了,什麼叫外人?他現在是老子親自請旨定下的隨軍軍師!
老子的人,老子自己都不救,還指望誰救?!」
蕭長淵冷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欲蓋彌彰的強詞奪理。
「這江南的局勢爛成了一鍋粥,京城裡那幾個雜碎連神機營的精鐵弩都派出來了!
就憑你們這群只知道拿刀亂砍的莽漢,能看穿他們那些彎彎繞繞的毒計嗎?」
「那病秧子雖然矯情、麻煩、事多,但那腦子確實好使。
他要是死了,誰來給老子出主意?老子去哪找個比他更黑心肝的狗頭軍師?」
蕭長淵一腳踢在柱子上,下達了死命令。
「去!立刻派人快馬加鞭,把那支九轉赤焰蓮給那老頭送過去!
告訴他,藥老子一分不少他的,但他要是治不好沈清舟……」
蕭長淵的聲音里透出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老子就帶兵踏平他的神醫谷,讓他全谷的人給這病秧子陪葬!」
陸鋒見主意已定,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磕了個頭:
「屬下遵命,這就去辦。」
腳步聲漸遠,陸鋒領命而去。
窗外,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蕭長淵沉重有力的呼吸聲,在窗戶外徘徊不去。
窗內。
沈清舟坐在紫檀木矮几旁。
他那隻蒼白修長的手,依然維持著端著青瓷茶盞的姿勢,但手指卻在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了毫無血色的青白。
「滴答。」
一滴溫熱的茶水,順著傾斜的杯壁,悄然滴落在矮几上,暈開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那灘水漬上,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暗芒。
他被迫捲入這場江南死局,為了自保,也為了順勢肅清貪腐,他才勉強出手。
他給蕭長淵出謀劃策,蕭長淵為他提供武力庇護。
可是現在。
「蠢貨。」
沈清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就在沈清舟強行壓下心底那絲詭異的漣漪,準備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時。
「吱呀——」
一聲極為輕微的木軸摩擦聲響起。
那扇以往總是被蕭長淵一腳踹得搖搖欲墜的房門,這一次,竟然被人動作生疏、小心翼翼地推開了。
沈清舟抬起眼眸。
只見蕭長淵竟然帶著幾分罕見笨拙的拘謹。
雙手端著一隻冒著白氣的黑瓷藥碗。
因為害怕打翻藥碗,而顯得有些僵硬。
他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跨過門檻。
然而。
當他抬起頭,準備走向床榻時。
視線卻恰好與正端著茶盞、坐在矮几旁靜靜看著他的沈清舟,撞了個正著。
昏黃而溫暖的燈光下。
四目相對。
蕭長淵的動作猛地僵住了,那張臉上的小心翼翼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抓包後的惱怒與不自然。
他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暗紅,端著藥碗的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清舟也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靜謐的廂房內,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爆裂聲。
蕭長淵咬了咬牙,大步走了過來,將那碗黑乎乎的湯藥重重地磕在紫檀木矮几上。
「醒了就趕緊把藥喝了!」
「老子花了大價錢請人熬的,敢剩一滴,本世子捏著你的鼻子給你灌下去!」
沈清舟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翻滾著苦味的黑色藥汁,又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武夫。
他那蒼白的薄唇微微動了動,吐出了兩個讓蕭長淵瞬間變了臉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