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行轅,書房。
燭火搖曳,將那張鋪在紫檀木大案上的羊皮地形圖照得纖毫畢現。
「這不是什麼藏寶圖,更不是普通的駐軍圖。」
沈清舟修長蒼白的手指,在那條用墨水勾勒出的地下暗河上重重地點了點,清冷的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這是一座挖空了整座大山,專門用來提煉、囤積和向外轉運私鹽的地下堡壘!」
蕭長淵站在他身側,雙手撐在書案邊緣,
「私鹽?」
蕭長淵眉頭緊鎖,
「江南是產鹽重地,但官鹽都有定數。
他們弄這麼大個地下堡壘,得貪墨多少銀子?!」
「大明律例,販賣私鹽五十斤以上者,斬立決。」
沈清舟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這張圖上標註的倉庫規模,足足能囤積上百萬斤私鹽!
陵州知府趙德,不過是幫王家看守這座金山的狗。
那些被苛捐雜稅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全都被他們秘密抓進這深山裡,當了暗無天日的苦力!」
蕭長淵聽罷,「咔嚓」一聲。
他撐在桌案邊緣的大手猛地一用力,一塊堅硬的檀木硬生生被他掰了下來。
「這幫畜生!拿百姓的骨血去填他們王家的金庫!」
蕭長淵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刀,
「圖上標的位置在城外六十里的斷天崖。老子現在就點齊兵馬,把這破山頭給平了!」
「等等。」
沈清舟出聲叫住他。
「這堡壘易守難攻,暗堡林立。
你若是強攻,城裡那些鹽商一旦得到消息,必然會立刻狗急跳牆,煽動暴亂來牽制你。
到時候腹背受敵,你這五萬鐵騎就算是鐵打的,也得折損大半!」
蕭長淵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那你說,該怎麼打?」
沈清舟緩緩轉身,目光與他那暴戾的眼眸對上,語氣平靜而篤定。
「分頭行動。」
沈清舟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你帶精騎,趁夜突襲深山倉庫,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搗黃龍。不留活口,不給他們銷毀證據的機會。」
接著,他的手指又點了點面前的陵州城地圖。
「城裡這些驚弓之鳥的鹽商,交給我。」
蕭長淵看著面前這個臉色蒼白、仿佛風一吹就會倒的病弱謀士,眼底卻涌動著令人心驚的鋒芒。
「好。」
蕭長淵咧嘴一笑,突然大跨步上前。
「城裡交給你。你這腦子雖然好使,但也別累死了。
等老子砍完人回來,要是看到你少了一根頭髮……」
蕭長淵故意湊近,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
「老子就把你綁在床上,親自餵你喝那苦藥湯子!」
「滾!」
沈清舟被他揉得髮絲微亂,氣得一把拍開他的手,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惱怒。
……
半個時辰後。
城內,鎮南王行轅。
沈清舟換了一身舒適的素色月白長袍,披著狐裘,閒適地靠在閣樓的軟榻上。
面前的紅泥小火爐上,正溫著一壺上好的君山銀針。
「大少爺。」
硯書快步走上閣樓,壓低聲音稟報,
「按照您的吩咐,消息已經放出去了。」
「哦?」
沈清舟端起茶盞,輕輕撇去茶沫,
「他們反應如何?」
硯書的臉上滿是欽佩:
「全亂套了!咱們只是讓人去幾大鹽商的府邸外頭轉悠了一圈,故意透露出『知府衙門大火前,世子已經拿到了所有鹽商的受賄帳本』的假消息。」
硯書激動地搓了搓手。
「現在那幾個平時稱兄道弟的鹽商大族,已經開始互相猜忌了!
李家以為是張家走漏了風聲,張家以為是王家想獨吞私鹽。
這會兒,他們派出的家丁已經在暗巷裡互相掐起來了!」
沈清舟淺淺地抿了一口茶。
「一群唯利是圖的烏合之眾罷了。利益能將他們綁在一起,死亡的恐懼,就能讓他們互相撕咬。」
沈清舟放下茶盞,目光清冷地看著閣樓外漆黑的夜空。
……
與此同時。
城外六十里,斷天崖深山之中。
「世子,前面的暗哨已經全部拔除了。」
陸鋒提著一把滴血的短刀,快步走到蕭長淵身側。
蕭長淵抬起頭,看著前方那座依託著巨大山洞而建的森嚴堡壘。
「留一百人守住谷口,連只蒼蠅都不能放跑!」
蕭長淵猛地拔出背上的刀,刀身上的九個鐵環在夜風中發出一陣令人膽寒的激盪聲。
「剩下的,跟老子衝進去!遇反抗者,殺無赦!」
「殺——!」
震天的喊殺聲瞬間撕裂了深山的寂靜!
鐵騎如黑色的洪流,狠狠撞開了堡壘厚重的木門。
守在倉庫里的私鹽護衛們根本沒有防備,等他們拿起武器反抗時,那把恐怖的九環斬馬刀已經劈到了眼前!
蕭長淵一馬當先,猶如虎入羊群。
不到半個時辰,外圍的守衛便被肅清殆盡。
蕭長淵一腳踹開通往地下核心倉庫的沉重鐵門,提著滴血的戰刀大步走了進去。
就在他以為已經完全控制局面,大獲全勝之時。
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的生死直覺,讓他的瞳孔驟然緊縮到了極致!
空氣中,沒有鹽巴的咸澀味。
而是瀰漫著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與硝石的刺鼻氣味!
火藥!
而且是極大量的火藥!
「撤!快撤出去——!!!」
蕭長淵目眥欲裂,猛地轉過身,衝著身後的親衛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太遲了。
「轟——隆——隆——!!!」
沖天的刺目火光,瞬間吞噬了整個地下倉庫。
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碎石和烈焰,猶如一條發狂的火龍,咆哮著向蕭長淵席捲而來!
山石崩塌,大地劇震。
遠在六十里外陵州城閣樓上的沈清舟,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晃。
滾燙的茶水灑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清舟豁然起身,死死盯著斷天崖的方向。
那雙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清冷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慌亂。
蕭長淵,還能活著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