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
蕭長淵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清舟沒有動。
他任由蕭長淵那雙猶如鐵鉗般的大手撐在自己身側,將自己完完全全地困在這方寸之間。
「世子這是在審問犯人嗎?」
良久,沈清舟終於抬起了眼眸。
「沈某不過是一介謀士,不是你鎮南王府的奴才。
我認識什麼人,與什麼人有過交集,似乎不需要事無巨細地向世子報備吧?」
沈清舟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蕭長淵的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
這病秧子,面對生死絕境都能談笑風生。
可偏偏,在聽到「謝無咎」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失態了。
這種失態,讓蕭長淵覺得自己的領地被人侵犯了。
「故人?」
蕭長淵突然冷笑出聲,那笑容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暴戾。
「能讓你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大謀士連茶盞都端不穩的故人,恐怕不是什麼泛泛之交吧?」
「沈清舟,你最好祈禱這個姓謝的只是來傳旨的。
他若是動半點歪心思,老子不管他是不是欽差,立刻就擰斷他的脖子,讓他永遠留在江南做花肥!」
沈清舟的心頭微微一顫。
「世子若是想順利回京,就收起你這副深閨怨婦的做派。」
「謝無咎是大理寺少卿,是王家在朝堂上最鋒利的一條狗。
他這次來,是奉了聖旨來盯死你的。
你若是現在就殺了他,這『謀反』的罪名,便算是徹底釘死在鎮南王府的骨血里了。」
蕭長淵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老子怕他?」
「你是不怕,但鎮南軍將士的性命,你也不在乎了嗎?」
沈清舟冷冷地打斷他,
「去見他吧。看看這條京城來的人,到底都知道些什麼。」
蕭長淵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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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鋒!去正堂!老子倒要看看,這謝無咎長了幾個膽子,敢來江南觸老子的霉頭!」
……
江南的冬晨,寒氣透骨。
鎮南王行轅的正堂內,謝無咎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官服,頭戴烏紗,身姿挺拔地站在大堂中央。
他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眉眼溫潤,舉止風雅,嘴角總是噙著一抹如沐春風的淺笑,活脫脫一個清貴端方的世家公子。
身後站著的兩排京城禁衛,卻個個面容冷肅,透著來者不善的氣息。
「微臣大理寺少卿謝無咎,見過世子殿下。」
謝無咎看著大步流星走進正堂的蕭長淵,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禮,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漏。
蕭長淵一身玄色雲紋錦袍,大喇喇地走到主位上坐下,修長有力的雙腿直接搭在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連正眼都沒看謝無咎一下。
「免了。本世子是個粗人,不懂你們文人的那些彎彎繞繞。」
蕭長淵靠在太師椅上,手指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敲擊著。
「有屁快放。聖旨上說了什麼?」
謝無咎對蕭長淵的傲慢毫不在意,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雙手捧起。
「陛下有旨,江南鹽政貪腐一案,牽連甚廣。
知府衙門走水,斷天崖地動,致使死傷無數,民怨沸騰。」
「陛下念世子殿下勞苦功高,特命微臣帶人前來,接管江南一應政務。
並請世子殿下……即刻移交鎮南軍虎符,隨微臣返京,面聖陳情。」
「面聖陳情?」
蕭長淵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嘲弄。
「是面聖陳情,還是去你們大理寺的大牢里,聽你謝少卿的嚴刑拷打啊?」
「世子說笑了。微臣不過是奉命行事,一切皆由陛下聖裁。」
謝無咎微微一笑,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
就在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之際。
正堂外,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輪椅碾壓青石板的聲音。
謝無咎那雙原本溫潤如水的眼眸,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驟然一亮。
「大少爺,當心門檻。」
硯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緊接著,一抹雪白的身影,緩緩出現在了正堂的門口。
沈清舟坐在輪椅上,目光越過滿堂的禁衛,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謝無咎的身上。
四目相對。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清舟……」
「經年未見,別來無恙。」
他貪婪地注視著沈清舟那張蒼白清絕的面容,仿佛要將對方的每一寸眉眼都刻進骨子裡。
沈清舟看著他,沒有任何言語,只有無盡的冷漠與厭惡。
蕭長淵坐在主位上,將兩人之間的暗流涌動看得一清二楚。
「砰!」
蕭長淵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幾。
沉重的案幾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打破了正堂內詭異的氣氛。
「謝少卿的規矩,是誰教的?」
「本世子的人,也是你這等雜碎能直視的?!」
「再敢多看一眼,老子現在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下酒!」
謝無咎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他看著擋在沈清舟身前的蕭長淵,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陰霾。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溫潤的偽裝。
「世子殿下誤會了。微臣與沈公子,乃是昔日同窗。故人相見,難免有些失態。」
沈清舟目光越過蕭長淵的身側,冷冷地落在謝無咎的身上。
「同窗之誼,早在當年謝大人為了向上爬,親手將我老師一家送上斷頭台的那一刻,就已經絕了。」
「謝無咎,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這江南的風,還吹不散你身上那股人血的腥臭味。」
謝無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但他很快又笑了起來。
「清舟還是這般牙尖嘴利。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回京的路途遙遠,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敘舊。」
謝無咎深深地看了沈清舟一眼,隨後轉身,對著蕭長淵拱了拱手。
「世子殿下,聖旨已達。微臣在城外驛站恭候。
明日一早,還請世子殿下準時啟程,莫要讓陛下久等。」
說罷,謝無咎帶著禁衛,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正堂。
……
正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蕭長淵轉過身,看著沉默不語的沈清舟。
「他……」
「你要是實在不想看到他,老子今晚就派人去驛站,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了他。」
沈清舟鬆開了拽著他衣角的手。
他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沒用的。謝無咎既然敢明目張胆地來,就一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殺了他,我們更是百口莫辯。」
沈清舟轉動輪椅,朝著書房的方向而去。
「回房吧。明日啟程,還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回到書房。
沈清舟立刻讓硯書關緊了門窗。
把將那張從斷天崖廢墟里挖出來的羊皮布防圖鋪展開來。
「你在看什麼?」蕭長淵走上前,不解地問道。
沈清舟的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布防圖旁邊的空白處,快速地寫下了幾個日期。
「斷天崖大火,是三天前的夜裡。」
沈清舟的聲音越來越冷,冷得仿佛要結出冰來。
「而謝無咎帶來的聖旨,是八百里加急。
從京城到陵州,就算是跑死驛馬,日夜兼程,最快也需要七天的時間。」
蕭長淵愣住了,隨即臉色驟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份要求你交出兵權、回京受審的聖旨,早在斷天崖大火發生的前四天,就已經從京城發出了!」
「王家根本不是在斷天崖事發後才向皇上施壓的。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連環殺局!」
沈清舟指著桌上的日期,手指微微顫抖。
「他們先在京城造勢,逼皇上下旨召你回京。
然後,趕在你接到聖旨之前,在陵州引爆斷天崖,製造你畏罪放火的假象。」
「而謝無咎……」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駭人的寒意。
「他算準了時間。如果斷天崖的火藥炸死了你,他剛好帶著聖旨來接管江南,順理成章地接收鎮南軍。
如果你僥倖沒死,他便用這道聖旨,名正言順地剝奪你的兵權,將你押解回京!」
蕭長淵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沸騰,隨即又凝固成冰。
好狠毒的心機!
好縝密的算計!
「更可怕的是……」
沈清舟死死盯著布防圖,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家怎麼會把時間捏得如此精準?從京城發難,到陵州引爆火藥,這中間需要絕對無誤的情報傳遞。」
沈清舟緩緩轉過頭,與蕭長淵那雙充滿震驚的眼眸對視。
「蕭長淵。」
「你的身邊,或者說,這鎮南王行轅里……有王家的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