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蕭長淵死死盯著那張羊皮布防圖,眼底的暴戾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刀鋒。
「內鬼……」
「老子的鎮南軍,向來如同鐵桶一般!從南疆一路殺到這江南,從未出過岔子!」
蕭長淵猛地轉過頭,雙手撐在沈清舟輪椅的扶手上,逼近了那張蒼白清絕的臉。
「你確定,這行轅里真的藏著王家的狗?」
沈清舟沒有退縮,清冷的目光直直迎上蕭長淵猩紅的雙眼。
「世子覺得,若沒有內鬼,斷天崖的火藥為何會引爆得分毫不差?」
「若沒有內鬼,謝無咎的聖旨,為何會卡在你剛剛死裡逃生的這個節骨眼上,精準地堵在陵州城門外?」
沈清舟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在布防圖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對方不僅在行轅里,而且地位不低。他熟知你的排兵布陣,甚至知道你要去斷天崖。」
蕭長淵呼吸一滯,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按住腰間的刀柄,轉身就要往外走。
「老子現在就去把行轅里所有帶刀的、跑腿的,全都集中到院子裡!
一個一個審!哪怕是扒皮抽筋,也要把這個雜碎揪出來!」
「站住。」
「世子這般大張旗鼓,是生怕打草驚蛇得不夠快嗎?」
蕭長淵腳步一頓,回過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你說怎麼辦?就讓這顆毒瘤繼續留在老子身邊?
萬一回京路上,他再在背後捅刀子呢?」
「毒瘤自然要剜。」
「但剜肉,不能用蠻力。我們要讓他自己,把這層皮剝下來。」
「怎麼說?」
「謝無咎既然來了,就說明王家的第一步棋已經走完。」
沈清舟將那張羊皮布防圖小心翼翼地捲起,放入一個雕花的紫檀木長匣中,只留下一道微小的縫隙。
「王家現在最怕的,就是我們手裡握著他們修築私鹽堡壘的鐵證。
而謝無咎必然在等內鬼給他傳遞消息,確認你到底有沒有從廢墟裡帶出什麼東西。」
沈清舟抬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長匣里的布防圖,就是最好的餌。」
蕭長淵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瓮中捉鱉?」
「不錯。」
沈清舟微微頷首,
「明日一早便要啟程回京。
今夜,是內鬼向謝無咎傳遞消息、或者銷毀證據的最後機會。
他今晚,一定會動。」
「陸鋒。」
沈清舟突然拔高了聲音。
門外守候的陸鋒立刻推門而入:
「沈公子,屬下在!」
「去傳世子的軍令。」
「就說世子今夜在斷天崖受了內傷,需要靜養。
書房重地,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外,悄悄撤走書房後窗外側的暗哨,留出一個看似疏忽的破綻。」
「告訴底下人,世子從知府廢墟裡帶回了一份至關重要的密卷,就鎖在書案的紫檀木匣里。明日一早,要親自呈交御前。」
陸鋒心領神會,立刻抱拳:「屬下明白!」
待陸鋒退下後,書房內再次剩下他們兩人。
沈清舟安排完這一切,本就虛弱的身子有些支撐不住。
他以拳掩唇,偏過頭去,壓抑地悶咳了兩聲,眉宇間染上了一層深深的倦意。
「行了,算計人的事幹完了,趕緊給老子滾去休息。」
蕭長淵大步走上前,彎下腰,連人帶狐裘,一把將他從輪椅上打橫抱了起來。
「蕭長淵!」
沈清舟猝不及防地騰空,下意識地抓住了蕭長淵胸前的衣襟,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慍怒。
「你放肆!我自己能走!」
「閉嘴。」
「你這身子骨脆得跟紙一樣,剛才吹了半天的冷風,再熬下去,今晚的餌還沒被咬,你這釣魚的人就先咽氣了。」
「我這是在保護軍師的腦子。別不知好歹。」
沈清舟掙扎無果,只能冷著臉,任由蕭長淵將自己抱進內室的軟榻上。
蕭長淵將沈清舟按在榻上,扯過厚重的蘇繡錦被,將他裹成了一個蠶蛹。
甚至還順手從旁邊的暖爐上拿過一個湯婆子,強硬地塞進了他冰冷的懷裡。
「睡。」
「外頭的事,老子親自盯著。敢動老子東西的雜碎,老子今晚要活剝了他的皮。」
沈清舟看著坐在榻前如同一尊殺神般的蕭長淵,冷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抓活的。我要知道他是如何跟謝無咎聯繫的。」
……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鎮南王行轅內,一片死寂。
除了大門和前院必要的守衛外,後院書房附近,連一個巡邏的親衛都看不到。
尤其是書房的後窗處,原本應該有兩個暗哨交替盯防的位置,此刻空無一人。
丑時二刻。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屋檐的陰影中。
黑影避開了前院所有的明哨,如同幽靈一般,精準地摸到了書房的後窗外。
他蹲在窗下,警惕地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從靴筒里摸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順著窗戶的縫隙輕輕一撥。
「吧嗒」一聲輕響。
木栓被挑開。
黑影如同靈貓一般翻入屋內,落地無聲。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書案上那個散發著幽幽暗香的紫檀木長匣。
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快步走到書案前,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紫檀木長匣。
「老子等你好久了!」
「轟——!」
「砰砰砰」,書房四周的門窗在同一時間被人從外面強行破開!
陸鋒帶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重甲親衛,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瞬間將整個書房照得亮如白晝。
黑影大驚失色,知道自己中了計,拔腿就朝後窗逃去。
「想跑?!」
蕭長淵冷笑一聲,手中斬馬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半月弧光,狠狠劈向黑影的後背!
黑影被迫回身抵擋。
「鏘——!」
黑影手中的匕首瞬間被斬馬刀劈成兩段!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虎口崩裂,整個人猶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書架上,噴出一大口鮮血。
「拿下!」陸鋒怒喝一聲。
幾名親衛如狼似虎地撲上前,死死按住了黑影的手腳,將他拖到了書房中央。
內室的門帘被再次掀開。
沈清舟披著雪白的狐裘,坐在輪椅上,被硯書緩緩推了出來。
「掀開他的面巾。」沈清舟淡淡開口。
蕭長淵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黑影的頭髮,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蒙面的黑布。
火把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這名內鬼的臉龐。
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陸鋒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會是你?!」
「你他娘的……竟然背叛老子?!」
沈清舟坐在輪椅上,眼神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