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陸鋒倒吸了一口冷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僅是他,周圍按著黑影的幾名重甲親衛,也全都僵在了原地。
就連一向鎮定自若的蕭長淵,瞳孔也驟然收縮,握著斬馬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突而起。
「老常?!」
陸鋒失聲驚呼,聲音里透著無法掩飾的震驚與心痛。
「你他娘的……」
「砰!」
蕭長淵猛地一腳踹在老常的胸口。
老常被踹得在地上翻滾了兩圈,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為什麼?!」
蕭長淵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老常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硬生生提了起來。
「老子自問待你不薄!當年在南疆,你身中三刀,是老子背著你走了二十里山路把你救回來的!
你這隻手是救老子廢的!你現在來偷老子的要命文書?!」
老常沒有掙扎。
他看著蕭長淵那雙充滿痛苦與暴戾的眼睛,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世子爺……對不起。」
老常絕望地閉上眼睛,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屬下……從一開始,就是王家安插進軍中的人。」
此言一出,周圍的親衛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放屁!」
蕭長淵怒吼出聲,手背上的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
「你是王家的人,當年在南疆為何還要替老子擋箭?!為何不乾脆看著老子死!」
「因為……屬下也想做回好人吧!」
「王家讓我潛伏,讓我監視您。可您會帶著我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是會在死人堆里把我們一個個背出來的人!」
老常顫抖著舉起那隻殘缺的左手,泣不成聲:
「那一箭射過來的時候,屬下的腦子裡根本沒想過什麼王家,什麼任務!
屬下的身體自己就撲上去了……
因為在我心裡,您早就是我老常主將,是我可以用命去換的兄弟!」
「可是……」
老常狠狠地把頭磕在青石板上,鮮血淋漓。
「奴才的命,生來就不由自己。
王家背後的主子下了死令,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毀了這圖紙。奴才……
身不由己啊!」
蕭長淵僵住了。
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老常,握刀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王家背後的主子?」
沈清舟坐在輪椅上,目光銳利如刀。
「王家背後還有人。那個給你下死令的人,到底是誰?」
老常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今日必死無疑,乾脆咬緊牙關,抬起頭:
「是……是京城裡的……」
「嗖——!」
老常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眼暴突,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黑血從他的嘴角湧出,瞬間斃命。
「誰?!」
院門外,傳來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謝無咎撐著一把青竹骨傘,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衫,緩緩走入眾人的視線。
他溫潤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詫。
「微臣聽聞這邊有響動,特來查看。世子殿下,這是遇到刺客了?」
蕭長淵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著謝無咎。
「謝大人來得,可真是時候啊。」
謝無咎微微一笑,將傘檐壓低了幾分,遮住了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決絕。
「陸鋒,搜身。」蕭長淵冷冷下令。
陸鋒蹲下身,在老常的屍體上一陣摸索。
「世子……沈公子……」
陸鋒的手顫抖著,從老常的內襯深處,掏出了一塊沾著血跡的令牌。
沈清舟死死盯著那塊玉牌,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謝無咎看著那塊玉牌,在傘下的陰影里,無聲地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意。轉身退出了院子。
……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蕭長淵與沈清舟兩人。
蕭長淵站在原地,高大的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瑟。
沈清舟看著他,手指在輪椅扶手上微微一動。
「世子不必如此介懷。」
「他救你是真,奉命偷圖也是真。立場不同,真心便成了要命的毒藥。」
蕭長淵沒有轉頭。
下一刻,他突然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清舟面前。
沈清舟還沒來得及開口,蕭長淵便猛地彎下腰,竟然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般,將額頭重重地抵在了沈清舟那單薄瘦削的肩膀上。
「蕭長淵!」
沈清舟呼吸一滯,身體瞬間僵硬。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推開這個靠在自己身上的武夫。
「別動。讓老子靠一會兒。」
蕭長淵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肩窩處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與不容拒絕的霸道。
他的雙臂死死地箍住沈清舟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沈清舟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病秧子,你聽好了!你是老子拿真氣和神藥吊回來的!」
「這天下誰都能背叛老子,唯獨你不行!
面對這番毫無道理、野蠻至極的威脅。
沈清舟放在輪椅上的手,緩緩收緊。
「我與世子,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世子若是死了,我這副殘軀,在京城那些人的眼裡,連做花肥都不配。」
沈清舟微微偏過頭,
「為了我自己的命,我自然會保住世子的命。
所以,世子大可收起你這副嘴臉。」
「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蕭長淵不僅沒鬆手,反而更加放肆地收緊了手臂,將沈清舟整個人從輪椅上抱了起來,徑直走向內室的軟榻。
「老子困了,睡覺!」
「蕭長淵!放我下來!」
「閉嘴!再吵老子點你的啞穴!」
……
次日清晨,大雨初歇。
陵州城外,十里驛站。
謝無咎一身緋紅色的二品朝服,撐著一把素色的油紙傘,靜靜地站在官道中央。
「清舟。」
謝無咎聲音溫潤,
「江南濕冷,微臣特意備下了一輛內墊了百年雪貂皮的暖車,車內燒的是極品銀絲炭。不知清舟可願移步?」
「唰!」
蕭長淵猛地一抖韁繩,汗血寶馬前蹄高揚,硬生生地橫插在謝無咎與馬車之間!
「本世子的人,輪得到你來獻殷勤?!」
「你那破車留著給你自己拉棺材用吧!滾一邊去,別擋道!」
謝無咎站在泥水裡,任由鎮南軍策馬揚起的泥漿濺在緋紅色的官服上。
他握著傘柄的手骨節發白,望著那輛遠去的楠木馬車,嘴角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化作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
……
回京的官道上,寒風凜冽。
「砰!」
車門被一把推開,蕭長淵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氣,大喇喇地鑽進了車廂。
他毫不客氣地在沈清舟旁邊坐下,拿起矮几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口。
「那謝無咎一肚子壞水。老子剛才沒抽他,已經是給皇舅舅面子了。」
沈清舟嫌棄地睜開眼:
「世子若是閒得無聊,可以去外面騎馬。」
就在兩人說話間,馬車突然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蕭長淵眼神一厲。
陸鋒在車窗外稟報:
「世子!前面的官道被山體滑坡堵死了。要想過去,必須繞道旁邊的燕回谷!」
燕回谷。
聽到這三個字,沈清舟的眉頭瞬間蹙起。這名字聽著雅致,卻是兩山夾一溝的地形,極易設伏。
就在這時,車窗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謝無咎騎著馬,來到了車窗外。
「世子殿下。前路不通。微臣以為,繞道燕回谷,是唯一的選擇。」
蕭長淵冷笑一聲:
「繞就繞,老子的鐵騎,還怕他一個山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