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輜重車門,在跳躍的火把映照下,緩緩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一條縫隙。
滾燙的火光,瞬間刺破了車廂內的死寂與黑暗。
蕭長淵掌心微潮,他將沈清舟死死按在懷裡,渾身的肌肉猶如拉滿的弓弦。
就在那名北地巡邏兵準備探頭進來的那一刻!
「幹什麼呢你們幾個?!」
一條黑皮馬鞭如毒蛇般撕裂夜風,精準無比地捲住那名親衛的手腕,猛地向後一扯。
火把在空中翻滾,砸進雪窩裡,「嗤」地冒出一股白煙。
蕭胤面色陰沉,披著大紅色的披風,宛如一頭煞神般從風雪中走來。
「殿、殿下……」
親衛統領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跪倒在泥水裡,頭顱死死貼著地面。
風向微轉。
一絲極淡的血腥味,混合著完全不屬於北地苦寒之地的名貴草藥味,順著半開的門縫,悄無聲息地溢了出來。
蕭胤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那深邃猶如寒潭的目光,穿透了門縫,死死鎖定了車廂深處那片死寂的黑暗。
那兩個本該在千佛崖墜江的人,果然沒死。
不僅沒死,還堂而皇之地躲在他的車隊裡,把靖北軍的輜重車當成了避難所。
蕭胤面具下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滿算計的弧度。
若是在這裡揭穿,當場誅殺蕭長淵,除了替京城裡的王家掃清障礙外,他撈不到半點好處。
相反,倒不如裝聾作啞,將這兩頭窮途末路的惡狼,順路帶回京城。
只要蕭長淵能活著回去,王家和大皇子就會被死死咬住,雙方必將拼個你死我活。
而他靖北王,正好可以作壁上觀,坐收漁翁之利。
想到這裡,蕭胤收回了目光。
「啪嗒。」
馬鞭被他隨意地扔在雪地里。
「連夜拔營!誰再敢在這些輜重上磨蹭,本王親手剝了他的皮!」
親衛統領渾身冷汗,連連磕頭稱是。
蕭胤傾下身,聲音壓得極低,猶如毒蛇吐信,只落入統領一人的耳中。
「車裡的東西,權當沒看見。」
「把軍中備用的行軍暖石,還有頂級的金瘡藥,給本王『不小心』落在車裡。」
說到這裡,蕭胤的餘光掃向後方那輛安靜的楠木馬車,眼底閃過一抹偏執且瘋狂的陰霾。
「尤其……」
「是不能泄露半點風聲讓謝大人知道,否則本王誅你九族。」
逼仄的車廂內,隨著車門的重新關閉,再次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抵在沈清舟後腦勺上的那隻寬厚手掌,力道終於緩緩撤去。
「沒事了。」
蕭長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蕭胤這瘋狗,打算拿咱們當刀使呢。」
一隻大掌熟練地探入狐裘,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貼上了沈清舟的後心。
霸道而滾燙的純陽真氣,猶如決堤的洪流,蠻橫地沖開他體內淤堵的寒氣,沿著奇經八脈遊走。
沈清舟的眼皮重如千斤。在這狹小、悶熱卻又分外安全的方寸天地里,他徹底沉入了黑甜鄉。
……
不知過了幾個日夜。
輜重車在官道上平穩地行駛著。
沈清舟再次被一陣細微的響動喚醒。
眼睫微顫,視野從模糊逐漸聚焦。
原本堆積如山的粗糙麻袋,被強行推到了車廂邊緣,騰出了一塊乾淨的地方。
身下,墊著兩層柔軟得毫無雜質的雪狐皮毛毯。
三步開外,放著幾個用精鐵盒裝著的軍用暖石。
蕭長淵手裡拿著一個不知從哪摸來的水壺,正在利用暖石的餘溫加熱。
沈清舟靜靜地看著那道寬闊的背影。
他自幼習慣了算計人心,習慣了所有的付出都必須有對等的利益交換。
在這個步步殺機的局裡,每個人都在權衡利弊。
唯獨眼前這個人。一次次不計代價、不求回報地用命護著他,甚至冒著走火入魔的風險為他續命。
這種近乎野蠻的直白與赤誠,不知不覺間,竟在他的防線里,硬生生地鑿出了一道裂縫。
衣料摩擦的微響傳來。
蕭長淵猛地轉過頭,看到了已經睜開眼睛的沈清舟。
一屁股坐在狐皮毯子邊緣,拽過滑落的狐裘,將沈清舟的肩膀裹得密不透風。
「醒得正好。張嘴。」
蕭長淵粗糙的手指從懷裡摳出一塊油紙包著的麥芽糖,直接強橫地塞進了沈清舟的嘴裡。
「老子費了半條命才把你從鬼門關撈回來。
要是讓你在凍出個好歹,老子之前的心血不都白費了?
現在除了老子,誰也別想碰你一根頭髮。」
麥芽糖在舌尖化開。
甜膩的糖漿順著喉嚨流下,仿佛連日來的苦澀與血腥,都被這股甜味短暫地掩蓋了。
蕭長淵長腿一跨,直接在沈清舟身側躺下。
長臂一伸,蠻橫卻又小心翼翼地將人撈進自己懷裡。
車外,風雪嗚咽,車輪碾壓著結冰的官道。
車內,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
「蕭長淵……」
沈清舟閉著眼睛,聲音極輕,仿佛一碰就碎。
後心的大掌猛地一頓。
「哪裡疼?」
蕭長淵的呼吸瞬間收緊,渾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緊張。
「沒有。」
「只是覺得……有你在,也挺好。」
身後那具龐大的身軀,不可遏制地僵硬了一瞬。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隨即,一雙猶如狼隼般在暗夜中發亮的眼眸,爆發出幾乎要將人徹底吞噬的幽光。
「那就給老子好好活著。」
蕭長淵咬著牙,聲音沙啞得可怕。
兩人緊緊相擁。
在這顛簸的車廂內,享受著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沈清舟卻在黑暗中開始回想起。江南這一路的死局,聖旨下達的時間差、皇上毫無徵兆的惡疾、暗網情報的刻意滯後。
所有的巧合連在一起,透出了一股令人膽寒的刻意!
沈清舟緩緩睜開雙眼,眸底的溫情瞬間一片清明。
「世子。」
沈清舟的聲音在黑暗中突兀地響起,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清冷。
「怎麼?」蕭長淵還沉浸在剛才的餘韻中。
「從你帶我離開京城的那一天起,謝無咎的聖旨、斷天崖的大火,乃至皇上的這場『惡疾』……」
沈清舟轉過頭。
那雙深邃清明的眼眸,直直地對上蕭長淵在黑暗中閃爍的狼眸。
「這所有的追殺與絕境,並非是王家的手筆吧。」
「而是你,想故意逼他們動的手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