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邊緣,狂風如同深淵裡發出的悽厲咆哮,瘋狂撕扯著崖頂的枯枝。
陸鋒快步走到蕭長淵身側,壓低聲音稟報。
在他的身後,原本平整的崖頂雪地上,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慘烈的修羅場。
十幾具屍體,被橫七豎八地扔在亂石堆里。
四周潔白的積雪,被大片的暗紅色鮮血染得泥濘不堪,觸目驚心。
兵器交擊的深重刻痕、雜亂無章的腳印,甚至還有幾支折斷的精鐵連珠弩箭,凌亂地散落在崖壁最危險的邊緣。
沈清舟披著那件雪狐大氅,微微喘息著,靠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松樹下。
「還不夠。」
「大皇子手下那些將領,並非全都是酒囊飯袋。
若只是幾具屍體和一地鮮血,他們未必會相信世子真的被逼到了跳崖的絕境。」
蕭長淵轉過頭,深邃的眼眸看著他。
「那依軍師之見,還要添點什麼?」
沈清舟緩緩抬起那隻蒼白冰涼的手,毫不猶豫地捏住了自己內衫那塊沾著泥水與點點斑駁血跡的月白布帛。
「嘶啦——」
一聲裂帛的脆響。
一長截染血的貼身布料,被他硬生生撕了下來。
沈清舟將那截布料遞給陸鋒,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把這個,掛在懸崖最邊緣那塊突出的尖石上。做戲,要做全套。」
「一半掛在崖上,一半要在風中搖搖欲墜。要讓他們以為,這是在絕望掙扎中被山石扯碎的衣角,最後力竭墜入江中。」
陸鋒接過那截染血的布料,轉頭看向蕭長淵,等候主將的決斷。
蕭長淵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眸底深處閃過一抹極為複雜的情緒。
「照他說的做。」
隨後猛地拔出腰間的九環斬馬刀。
「噹啷!」
蕭長淵一把扯下腰間那塊象徵鎮南王世子身份的殘破純金虎頭鐵牌,
連同一截斷裂的刀鞘,一同重重地扔在了那截布料附近的懸崖邊緣。
「既然要死無對證,老子就給他們留個夠分量的念想!」
布置完這一切,蕭長淵大步走到沈清舟面前。
他張開雙臂,扯開自己寬大的玄色披風,將沈清舟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進懷裡,用寬闊堅硬的後背,擋住了懸崖邊刺骨的寒風。
「陸鋒。」
「帶兄弟們立刻撤退,換上流民的衣服,按照計劃,分批潛入京城。」
「記住了!在京城暗樁匯合之前,就算聽到老子被萬箭穿心的消息,也不准給老子露頭!」
陸鋒雙膝重重跪地,在雪地里磕了一個響頭。
「屬下領命!世子、軍師,萬望珍重!」
說罷,陸鋒一揮手,帶著剩下的十幾名精銳,如同鬼魅般迅速隱入了後方的黑松林中,將撤退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
半個時辰後。
「將軍!您快看這個!」
一名副將戰戰兢兢地趴在懸崖邊,將那塊殘破的純金鐵牌,以及崖邊那截隨風飄搖的染血布料,小心翼翼地呈了上來。
追兵將領接過鐵牌,瞳孔猛地一縮。
他又看了一眼腳下深不見底、怒浪翻滾的黑色江面,嘴角逐漸咧開一抹狂喜至極的獰笑。
「鎮南王世子的令牌!還有那個病秧子軍師的貼身衣物!」
「這麼湍急的江水,又是深夜,從這萬丈懸崖摔下去,就算是神仙也得粉身碎骨!」
「立刻飛鴿傳書,八百里加急上報京城!」
將領轉過身,興奮地大吼出聲,
「蕭長淵與沈清舟已被我等逼入絕境,雙雙墜崖,屍骨無存!」
而在此時,數十里外的一處隱蔽山坳里。
靖北王蕭胤的龐大車隊,正駐紮在這裡進行短暫的避風休整。
營地周圍,火把通明,防守分外森嚴。
距離營地百步外的一處灌木叢後。
蕭長淵將沈清舟死死護在胸前,猶如兩道潛伏在暗夜裡的幽靈,盯著前方巡邏的暗哨。
「蕭胤這瘋狗,治軍倒是真有兩把刷子。」
蕭長淵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幾分難得的凝重。
「鐵浮屠的巡更路線環環相扣,毫無死角。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去,難如登天。」
沈清舟雙眸清冷深邃,猶如兩把最精準的刻刀,一點點剝析著遠處的巡防圖。
「再嚴密的防線,只要是人,就會有破綻。」
「你看左側那兩隊交叉巡邏的甲士。」
「鐵浮屠身披重甲,防禦固若金湯,但重甲也意味著他們轉身和步伐必然遲緩。」
「他們每次交匯轉身的瞬間,甲片碰撞的沉悶聲響,會掩蓋周圍的細微動靜。」
「而在他們背對背走開的那一刻,視線受阻,會有一個十分短暫的盲區。」
沈清舟轉過頭,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蕭長淵冷硬的下頜。
「三息。」
「世子,我們只有三息的時間。」
蕭長淵猛地收緊了抱著沈清舟的手臂。
「三息,足夠老子帶著你進去了。」
「抓緊老子,閉上眼睛!」
「唰——!」
就在那兩名巡邏兵在雪地里交匯、即將背對背回頭的最後一剎那!
蕭長淵足尖在雪地上猛地一借力,抱著沈清舟,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殘影,貼著地面的風雪,悍然鑽入了營地邊緣!
他們的目標,是一輛巨大的、蓋著厚重油布的輜重車。
蕭長淵帶著沈清舟在雪地里無聲滑行,精準地滑入車底。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背脊死死抵著冰冷的凍土,屏住了呼吸。
「踏、踏、踏……」
巡邏兵沉重無比的軍靴聲,就在他們耳邊的車輪外不足半尺的地方響起,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地面傳來的震動。
只要對方稍微低一下頭,就能看見車底藏著的兩個人。
沈清舟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一隻滾燙且布滿粗繭的大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唇。
蕭長淵將他整個人死死地壓在自己的身下,用自己寬闊的身軀作為最後的屏障,不讓他發出一絲聲音。
直到巡邏兵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蕭長淵才無聲地鬆開手,單手在車底的木板上飛快地摸索了片刻。
「咔噠。」
一聲極為細微的機關脆響。
隨後,蕭長淵腰部猛地發力,托著沈清舟,像游魚一般,悄無聲息地從暗門翻進了輜重車的車廂內部。
車廂里漆黑一片,周圍堆滿了高高的糧草麻袋。
蕭長淵將底部的暗板重新扣好,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安全了。」
他壓低了聲音,不僅沒有鬆開沈清舟,反而將他在黑暗中摟得更緊了一些,用殘破的披風將他裹成了一個溫熱的繭。
車廂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且毫無預兆的腳步聲!
「踏踏踏——」
腳步聲直奔這輛輜重車而來,在車門外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這輛裝糧草的車,外頭的油布怎麼沒綁緊?」
一個粗獷的北地將領聲音,在車門外不悅地響起。
「把鎖打開!進去查查,是不是剛才被風吹散了,別讓雪水浸了糧草!」
蕭長淵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暗而危險,渾身的肌肉猶如拉滿的弓弦般繃緊。
他一把按住沈清舟的後腦勺,將他死死地壓進自己的頸窩深處。
另一隻手,已經無聲無息地握緊了腰間的九環斬馬刀,拇指頂開了刀格。
「吱呀——」
厚重封閉的車門,在火把的映照下,緩緩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