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沈清舟眉頭微蹙,喉嚨里溢出一聲很輕的悶哼。
「忍著。」
蕭長淵盤腿坐在他對面,玄色的袖口高高捲起,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你這破身子,離了老子的真氣,不出半日就能凍成一塊冰雕。給老子咬牙撐住了!」
沈清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平復著呼吸。默默承受著這每日必經的「酷刑」。
「吁——!」
外頭傳來一聲綿長的號令。緊接著,鐵騎沉重的行軍聲戛然而止。
「王爺有令!前方是風林驛,風雪太甚,全軍就地紮營休整!明日再行!」
親衛統領粗獷的聲音,穿透呼嘯的風雪,傳遍了整個車隊。
蕭長淵緩緩收回手,將體內激盪的真氣壓下。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車廂邊緣,順著厚重木板上的一條微小縫隙,向外探看。
沈清舟也攏緊了身上的大氅,撐著略顯綿軟的身子,無聲地挪了過去。
驛站寬闊的庭院內,鐵浮屠的士兵們正有條不紊地搭建防風帳篷。
而在驛站的台階前,停著那輛寬大奢華的馬車。
「吱呀」一聲。
車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謝無咎穿著一身單薄的素白長衫,就這麼踩著踏板,獨自走下了馬車。
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雪花,瞬間灌滿了他寬大的衣袖,勾勒出他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形。
他單手扶著車轅,低下頭,發出一陣壓抑而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車廂里猛地衝出一個高大暴戾的黑影。
靖北王蕭胤手裡攥著一件厚重的狐裘,滿臉陰雲密布地跨下馬車。
「謝無咎!你是不是活膩了?!」
「外頭這麼大的風雪,你穿這點衣服給誰看?!」
輜重車內的沈清舟看到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不解。
面對蕭胤的暴怒,謝無咎沒有半點驚。
他微微轉過頭,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車內銀霜炭燒得太旺,氣悶。出來透透氣。」
蕭胤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透氣?透氣就穿這麼少?!」
蕭胤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軀幾乎將謝無咎整個籠罩在陰影里。
「你是不是還在惦記江南那樁破事?還在想那個墜崖的病秧子?!
本王警告你,你現在是本王的人!你若再如此糟蹋這副身子,本王現在就讓你長長記性!」
「王爺若是有這興致,自然可以。
微臣這條命都是王爺給的,王爺想做什麼,微臣豈敢有半句怨言。」
「只是這冰天雪地的。微臣若是受不住……」
話沒說完,謝無咎偏過頭,再次捂住嘴,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這一次,他咳得連單薄的脊背都在劇烈顫抖,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剛才還暴跳如雷、滿嘴狠話的蕭胤,瞬間變了。
那股暴戾之氣,瞬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慌亂與深深的在意。
抖開手裡狐裘。嚴嚴實實地將謝無咎整個裹了起來。
「閉嘴!少來威脅本王!」
蕭胤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隨後猛地轉過頭,衝著不遠處的火頭軍瘋狂咆哮:
「都他娘的是死人嗎?!還不趕緊把熬好的薑湯端進屋裡去!
要是涼了一點,本王砍了你們的腦袋!」
謝無咎攏了攏身上的狐裘,終於止住了咳嗽。
他沒有在看蕭胤,轉身走向上房。
蕭胤獨自站在雪地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轉身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積雪。
輜重車內。
沈清舟緩緩收回了視線,重新靠在糧草袋上。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氅邊緣,清冷的眉眼間透著深深的不解。
「靖北王手握一萬鐵浮屠,可謂生殺予奪。」
「謝無咎不過是個毫無勢力的人。
可為何他只需稍示羸弱,便能讓靖北王瞬間潰不成軍?
這種毫無底線的退讓,實非上位者所為。」
蕭長淵聽聞,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隨性地靠在木箱上,雙手抱胸,此刻正帶著一抹戲謔,直勾勾地盯著沈清舟。
「小軍師,你算無遺策,能看透這天下的陰謀陽謀,卻唯獨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一點都不懂什麼是人心,什麼是『情』。」
沈清舟眉頭微蹙,眼神中滿是對這種未知事物的防備:
「情?為了這等虛無縹緲的東西,將自身的破綻拱手讓人?」
「對蕭胤來說,那不是破綻,那是他的命門。」
「你只看到了蕭胤的跋扈與權勢,覺得他占盡上風。
但你沒看到,在這場局裡,執刀者未必是勝者。
蕭胤那條瘋狗,早就被謝無咎死死掐住了咽喉。」
蕭長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弄的冷笑:
「謝無咎太清楚蕭胤的死穴在哪了,蕭胤對他越是偏執狂暴,就越是恐懼失去。
所以,蕭胤的雷霆之怒,永遠落不到謝無咎身上。」
「把身家性命繫於另一人身上……太蠢。」
沈清舟給出了一句毫無感情的評價。
「沒錯,不僅蠢,而且窩囊!」
蕭長淵突然大笑一聲,高大魁梧的身軀帶著一股強烈的侵略性,猛地向前逼近。
他單手撐在沈清舟身側的木板上,將這個清冷如謫仙般的人,牢牢圈禁在自己灼熱的鼻息之間。
「蕭胤就是個懦夫,想要一個人的心,卻只會用鎖鏈去拴!
彎彎繞繞、互相折磨,老子是看不上!」
「小軍師,你不懂情沒關係。
你只要記住,我蕭長淵是能與你並肩踏破敵陣、同飲一壺烈酒的同路人。
是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能把後背交給我,生死交付的人!」
蕭長淵深深地看著沈清舟那雙難得出現一絲波瀾的清冷眼眸,嘴角邪肆一挑:
「等你這破身子養好了,可是要還的。」
沈清舟被迫微微仰起頭。
他避開了蕭長淵灼熱的視線,蒼白的唇角微微一勾:
「清舟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世子既敢託付,我必為世子,謀算這天下。」
蕭長淵低聲地笑了起來,順勢收回了手。
「好!有你這句話,你就是把天捅個窟窿,我也給你頂著!」
夜色,在風雪中徹底降臨。
驛站內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巡邏甲士在雪地里走動的沉重腳步聲。
蕭長淵趁著夜色,換上了一套不知從哪弄來的普通甲冑,準備去驛站的伙房裡摸索一番。
「待在車裡,別亂動。老子去給你弄點能入口的熱食,去去就回。」
沈清舟獨自坐在黑暗中。
為了驅寒,他伸手將身側的糧草袋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就在他用力拖拽那個粗麻袋時,麻袋的邊角被木箱上的一根倒刺劃破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嘩啦——」
沒有穀物傾瀉而出。
一聲沉悶的異響,幾塊冰冷、沉重、泛著幽冷黑光的石塊,從破口處重重地砸落在了車廂的木板上。
沈清舟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迅速從懷裡摸出火摺子,輕輕吹亮。
借著微弱的火光,沈清舟撿起一塊掉落的黑色石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粗糙的紋理,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這是……未經冶煉的,鐵礦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