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滂沱,臨安城最深處的賢王府內,書房的燈火搖曳不定。
那名暗衛,正單膝跪在書案前,身上滴落的雨水在地上洇出一灘深色的水漬。
「稟王爺,沈清舟收下了藥。」
暗衛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完成任務的篤定,
「屬下親眼所見,他毒發時的痛苦不似作偽。
聽聞那藥能保全他以及遠在京城的家人,他眼底的掙扎,屬下看得真真切切。」
書案後,賢王手中正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暖玉棋子。
聽聞此言,他那張素來偽善悲憫的臉龐上,終於抑制不住地浮現出一抹狂妄而陰毒的冷笑。
「沈太傅一生傲骨,沒想到教出來的孫子,終究也是個怕死且受制於俗情的凡夫俗子。」
賢王將那枚暖玉棋子「啪」的一聲拍在棋盤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鎮南軍五萬鐵騎,靠的是蕭長淵;但現在能讓這五萬人不亂的,卻是沈清舟。」
賢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雨夜,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如今他的人已經被本王拴上了狗鏈,那蕭長淵,便是一頭沒了方向的瞎眼狂狼!」
「王爺,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暗衛低聲請示,
「是否要趁著沈清舟受制,直接斷了鎮南軍的糧?」
「蠢貨!」
賢王冷斥一聲,
「此時斷糧,豈不是逼著蕭長淵那瘋狗跳牆?既然沈清舟已經服軟,我們便要給他嘗足甜頭!」
賢王轉身,從袖中掏出一枚金牌扔給暗衛。
「傳本王的令給裴正,明日一早,準備上好的酒肉和珍稀藥材,親自送去鎮南軍大營!
告訴江南商會,鎮南軍的軍餉糧草,一分都不許剋扣,好吃好喝地把這頭瘋狼給本王餵飽了,穩住了!」
賢王的眼底閃爍著運籌帷幄的幽光。
「讓沈清舟在營里好好安撫住蕭長淵。只要大營那邊不出亂子,就能給本王爭取到最寶貴的一個月!
通知孫茂才,加快市面上精鐵與新糧的暗中收購,全部運往蒼霞山。
待私軍裝備齊整,本王便要這大魏的天下改姓!」
……
次日清晨,連綿的春雨依舊籠罩著臨安城。
鎮南軍大營,中軍主帳。
親衛統領陸鋒大步邁入帳中,單膝跪地,厚重的鎧甲甲片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稟世子,軍師!兩江總督裴正,帶了十幾口紅木大箱候在營門外。
不僅送來了上百頭生豬、幾百壇好酒,還說是奉了地方鄉紳之意,特意來給軍師送些溫補的珍稀藥材。」
蕭長淵端坐於虎皮交椅之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刀柄,發出一聲冷笑。
「送酒肉是假,來探虛實才是真。」
蕭長淵轉頭看向一旁的沈清舟,
「讓他滾進來,看看他想唱什麼戲。」
不多時,裴正穿著一襲緋色官服,滿臉堆笑地走入帳中。
「下官參見世子,見過沈軍師。」
裴正恭敬地長揖及地,餘光卻不著痕跡地向上首瞥去。
此時的沈清舟,正披著一件厚重的雪狐大氅,斜倚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上。
他面色蒼白如紙,唇角透著一抹淡淡的烏青,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方素白錦帕,時不時掩唇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咳。
「裴大人冒雨前來,不知有何貴幹?」
沈清舟聲音虛浮,透著一股氣血兩虧的無力感,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氣力。
裴正見狀,心頭頓時大喜。
看來昨夜王爺賜下的藥,這不可一世的沈軍師到底是吃下去了,連氣焰都萎靡了不少。
「軍師一路勞頓,下官特意搜羅了些百年老參和極品雪蓮,送來給軍師固本培元。
大營這邊的糧餉酒肉,下官也已命江南商會備齊,絕不讓鎮南軍的將士們受半點委屈。」
裴正臉上的笑容越發謙卑,仿佛當真是一個體貼入微的下屬。
沈清舟閉上雙眼,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裴大人有心了。只是世子脾氣急躁,這大雨連綿,將士們難免心浮氣躁。
大人的糧草若是送得慢了,清舟怕是也攔不住世子的刀。」
「軍師放心!下官定當竭力保大營無虞!」
裴正聽出了沈清舟話里的「妥協」與「暗示」,更加確信沈清舟已經開始幫賢王穩住局面。
「本世子不需要你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蕭長淵猛地一拍扶手,配合著發出一聲怒喝,眼底滿是狂暴的煞氣,
「只要軍糧不少,老子懶得管你們江南的破事!滾出去!」
「是,是,下官這就滾……」
裴正如蒙大赦,連連後退著出了中軍主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風雨。
裴正離去的那一刻,原本虛弱不堪的沈清舟,瞬間挺直了脊背。
他隨手將那方裝模作樣的錦帕扔入火盆中,眼底的病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鋒芒畢露的清明。
「這老狗,當真以為用幾箱藥材就能封住咱們的口。」
蕭長淵重新坐回椅中,看著火盆里化為灰燼的錦帕,
「不過,他今日送來的軍糧倒是實打實的。賢王這是鐵了心要穩住我們?」
沈清舟緩步走到營帳門口,目光深邃地盯著裴正離去的方向。
「穩住我們,是因為他需要時間去做其它更重要的事情。」
沈清舟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轉頭看向蕭長淵,
「世子方才可曾注意到,裴正隨行護衛的皂靴上,沾著的是何種泥土?」
蕭長淵回想片刻,眼眸微眯:
「是赤紅色的黏土。」
「不錯。」
沈清舟冷然一笑,
裴正身為兩江總督,今日一早不僅鞋染紅泥,且身上還帶著一股極淡的生鐵鏽味。
他昨夜,去了蒼霞山。」
蕭長淵瞬間反應過來,眼底殺機暴漲:
「你是說,那裡便是賢王私軍的藏身地?!」
沈清舟微微頷首。
就在此時,大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暗號聲。沈清舟目光一閃,開口道:
「進來。」
一名渾身濕透的黑衣暗衛猶如幽靈般掠入帳中,單膝跪地。
「稟主子,屬下按您的吩咐,昨夜未曾打草驚蛇,只是一路暗中尾隨江南商會的運糧車隊。」
暗衛抬起頭,神色冷厲。
「屬下查明,以孫茂才為首的江南商會,明面上給咱們大營送來了足額的軍糧。
但背地裡,他們卻在瘋狂高價收購市面上的陳糧與新米,
甚至連生鐵鋪子的下腳料都不放過,連夜用水路,全部運往了蒼霞山深處!」
蕭長淵猛地站起身:
「果然在蒼霞山!老子這就點齊兵馬,去把那座山給平了!」
「世子且慢。」
沈清舟伸手攔住蕭長淵,清冷的眼底翻湧起滔天的算計。
「蒼霞山易守難攻,且我們不知對方深淺。
若是貿然出兵,賢王大可將私軍化整為零,反咬我們一口謀逆。」
沈清舟轉身走到沙盤前,修長的手指在代表江南鹽糧商鋪的木雕上輕輕划過。
「他竟然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大肆收購錢糧去養私軍。這,便是他最大的罪證。」
沈清舟抬起頭,目光如炬,嘴角的冷笑猶如刀鋒般銳利。
「私軍未動,糧草先行。
他江南商會既然敢在市面上吞吐這麼大的胃口,那微臣,便讓他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蕭長淵看著沈清舟,眼底閃過一抹嗜血的興奮:
「你要動手了?」
「欲斷其四肢,先斷其錢糧。」
沈清舟將摺扇「啪」的一聲拍在沙盤邊緣。
「傳令給雲豐商號!三日之內,我要這江南商會用高價吃進去的每一粒米,都變成壓垮賢王府金庫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