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連綿,如同一張細密且無法掙脫的巨網,死死罩著臨安城。
亥時三刻。
春花樓前院的喧囂與靡靡之音,被一道高聳的磚牆無情阻隔。
後院的青石板巷弄里,唯有冷雨敲擊瓦片的清冷聲響,透著一股不祥的死寂。
一道清瘦的身影,撐著一把油紙傘,緩步踏入深巷。
「咳咳……」
沈清舟停下腳步,微微彎下腰,用一方素白的錦帕捂住嘴唇,壓抑地咳嗽了兩聲。
那咳嗽聲在空曠的巷弄里迴蕩,透著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虛弱與無力。
「沈軍師果然是個明白人。」
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巷弄深處的陰影中響起。
伴隨著一陣細微的水花聲,一名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的男子,宛如鬼魅般從暗處緩緩走出。
他與沈清舟隔著三丈遠的距離停下,周身散發著警惕。
沈清舟清冷的目光透過雨幕,落在來人的身上。
「王爺倒是謹慎。」
沈清舟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喘息,他將帶血的錦帕收入袖中,冷冷開口,
「約我前來,自己卻不敢露面,只派了一條見不得光的狗。」
蓑衣男子並未被激怒,斗笠下的陰影里發出一聲低笑。
「王爺千金之軀,自然不會輕易涉險。
更何況,對付軍師體內的『寒冥散』,在下手裡帶來的東西,便已經足夠了。」
「這瓶子裡,裝的是能壓制軍師體內寒毒的半服藥引。
王爺說了,只要軍師點個頭,這藥,便是軍師的。」
「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
沈清舟咬著牙,聲音仿佛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賢王想要什麼?」
「王爺愛才。沈太傅一生清流,卻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
軍師驚才絕艷,難道真要將這條命,賣給那個鎮南王世子?」
男子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陰毒:
「只要軍師答應,在關鍵時刻引導鎮南軍走幾步錯棋,給江南官場留出喘息之機。
待事成之後,王爺不僅會賜下完整的解藥……」
男子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更會保證,遠在京城的沈大人,以及令弟令妹的絕對安全。」
「轟——」
一道悶雷在天際炸響。
「他敢動我家人?!」
沈清舟厲聲低喝,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卻又牽動了體內的寒毒,痛苦地彎下腰,劇烈地喘息著。
「軍師息怒。」
蓑衣男子見狀,一個有了軟肋、又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
再如何聰明,也不過是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
「良禽擇木而棲。王爺這是在給軍師一條生路,也是給沈家一條生路。」
男子將羊脂玉瓶輕輕放在旁邊一處未被雨水淋濕的石台上,隨後拱了拱手。
「藥,在下送到了。軍師是個聰明人,該怎麼選,王爺在王府里靜候佳音。」
話音未落,蓑衣男子的身形猛地向後掠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深巷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沈清舟撐著傘,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石台上那個羊脂玉瓶,過了許久,才緩緩伸出手,將玉瓶拿在手中。
「唰——」
蕭長淵任由雨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滑落。
他盯著蓑衣男子離去的方向,眼底滿是嗜血的殺意。
「這等輕功,倒是有點神機營的底子。」
蕭長淵冷笑一聲,轉頭看向沈清舟,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你這隻病狐狸,演起戲來當真是連自己都騙。
老子在上面看著,差點真以為你要毒發身亡了。」
沈清舟撐著傘,微微將傘柄向蕭長淵的方向傾斜了半分,擋住他頭頂的雨水。
「若不演得逼真些,賢王那多疑的性子,怎麼會輕易咬鉤?」
沈清舟垂下眼眸,大拇指輕輕挑開羊脂玉瓶的塞子。
一股濃郁得近乎刺鼻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
只聞了一下,便毫不猶豫地將玉瓶傾倒。
「啪嗒,啪嗒。」
十幾枚暗褐色的藥丸滾落在泥濘的水窪中,瞬間被雨水化作一灘渾濁的泥水。
蕭長淵眉頭一挑:
「這可是他送來的解藥,你就這麼倒了?」
「世子當真以為,賢王會有這麼好心?」
沈清舟掏出錦帕,厭惡地擦了擦碰過玉瓶的手指,隨後將那錦帕一併扔進泥水裡。
「這藥丸中,確實加了極品的老山參和鹿茸等大熱之物,能暫時壓制寒毒。
但其中,卻摻雜了一味南疆特有的『曼陀羅花』粉。」
「此花粉少量服用,可使人精神百倍,不知痛楚。
但若是連服三日,便會深入骨髓,終生上癮。
一旦停藥,便會猶如萬蟻噬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老狗,當真歹毒!他不僅想用沈家威脅你,還想用這毒藥徹底廢了你!」
蕭長淵咬牙切齒,周身真氣激盪,震得周圍的雨滴紛紛倒卷,
「老子現在就去剁了他!」
「世子莫急。」
沈清舟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蕭長淵握刀的手背上。
「欲先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今夜這一試探,賢王定會以為,我已屈服於他的解藥和威脅。
他既然覺得拿捏住了我,那麼接下來的行事,必定會少了幾分防備,多了幾分肆無忌憚。」
沈清舟收回手,目光望向春花樓前院那沖天的燈火。
「他在臨安盤踞二十年,官商勾結,鐵板一塊。
我們硬砍,只能傷其皮毛。
如今他自鳴得意,正是我等釜底抽薪的最佳時機。」
蕭長淵轉過頭,看著沈清舟那運籌帷幄的模樣,眼底的暴躁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說吧,你這腦子裡,又憋著什麼壞水?」
「自然是斷他的糧草,截他的財路。」
「賢王養著數萬私軍,每日的消耗是個天文數字。
他操控商會,壟斷江南糧價。」
「那我們該如何破局?」
蕭長淵眯起眼睛。
沈清舟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將傘柄換至左手。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無聲地打了一個手勢。
蕭長淵眼神一凜。
就在沈清舟手勢落下的瞬間,深巷盡頭的雨幕中,原本空無一物的高牆之上,竟毫無預兆地浮現出十數道宛如幽靈般的黑影。
「屬下,參見主子。」
十數道黑影猶如雨滴墜地,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在沈清舟的面前。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有絕對的服從與死寂。
蕭長淵目光一沉,手掌再次按上刀柄,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這些人,不是沈府留給你的死士。」
蕭長淵的直覺何其敏銳。眼前這批人,身上帶著一股常年混跡在三教九流中的江湖草莽之氣,且殺意更加內斂致命。
「世子好眼力。」
沈清舟淡淡一笑,清冷的目光掃過跪在泥水中的黑影。
「父親留給我的死士,我未曾動用分毫。而他們……」
「是我用自己的錢,在這江南三道、漕運鹽路之間,親手埋下的暗樁。」
沈清舟垂眸看著蕭長淵,眼中閃爍著驚心動魄的光芒。
「世子真以為,我一個身中寒毒、連房門都出不了的病秧子,
能在京城知曉天下事,能在瞬息萬變的朝堂上布下殺局,靠的僅僅是過目不忘的腦子嗎?」
蕭長淵心頭大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青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沈清舟那溫潤如玉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一張足以覆滅天下的龐大暗網。
「好,好得很!」
蕭長淵非但沒有忌憚,反而一把攬住沈清舟的肩膀,將他往自己傘下帶了帶。
「老子就喜歡你這種藏得夠深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