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暴雨洗刷下的臨安城更顯陰冷。
偏是這秦淮河畔的春花樓,燈火通明,宛如一盞巨大的琉璃燈,在雨幕中散發著旖旎墮落的光暈。
樓內,絲竹之聲繞樑不絕,脂粉香氣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蕭長淵與沈清舟步入花樓大廳時,原本喧鬧的場面瞬間死寂。
「哎喲,世子爺,軍師大人,這大雨天的,可把你們給盼來了。」
裴正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動作誇張地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雨水。
「江南名流鄉紳皆已到齊,只等二位大人開席。」
蕭長淵冷哼一聲,並未理會裴正,徑直邁開大步上了樓梯。
沈清舟對他微微頷首,隨其後。
雅間內,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旁,早已坐滿了七八名身穿錦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這些便是掌控著江南乃至大魏半壁江山經濟命脈的鹽商、糧商與漕幫的人。
見蕭長淵進來,眾人齊刷刷地站起身,有的拱手,有的作揖,臉上皆掛著虛偽而客套的笑容。
「見過鎮南王世子,見過沈軍師。」
「久仰世子威名,今日一見,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諸位不必多禮,本世子是個粗人,不懂你們江南的彎彎繞繞。今日赴宴,只為喝酒。」
他嗓音低沉刺耳,一開口便將雅間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沈清舟坐在蕭長淵身側,硯書小心翼翼地替他解下大氅。
沈清舟接過硯書遞來的溫熱帕子擦了擦手,這才淡淡開口:
「世子玩笑。裴大人盛情,諸位香紳雅意,清舟代世子謝過。」
他聲音清亮,雖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瞬間化解了蕭長淵帶來的壓迫感。
裴正見狀,連忙打圓場:
「是極,是極。來人,上酒!上好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樓內的絲竹之聲愈發靡靡,幾名身著輕紗、身段婀娜的舞姬魚貫而入,在席間翩翩起舞。
裴正看著蕭長淵那張冷硬的臉,眼珠子一轉,端起羽觴起身,走到蕭長淵身邊。
「世子爺,這臨安的酒雖好,卻不及京城的醇厚。但這臨安的人兒……」
裴正曖昧地笑了笑,伸手指向那幾名舞姬中最為出挑的一位,
「卻是比京城的女子多了幾分水靈。
這飛燕姑娘,可是春花樓的頭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難得的是,至今仍是清白之身。」
那名叫飛燕的舞姬聞言,恰到好處地停下舞步,羞澀地垂下頭,對著蕭長淵盈盈一拜。
那輕紗滑落,露出一截如雪的肌膚,當真是楚楚動人。
蕭長淵看都沒看那舞姬一眼,只是端著酒杯,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透著一抹危險的光芒。
裴正見他不動聲色,以為他動了心,趕忙繼續加碼:
「下官知曉世子一路辛苦,這飛燕姑娘,便是下官送給世子的見面禮。
還望世子……
莫要推辭。」
雅間內靜得可怕,鹽商糧商們皆屏住呼吸,等待著這位紈絝世子的反應。
若是收了,那接下來的事情,便都好談了。
就在裴正滿心歡喜之時,蕭長淵緩緩放下了酒杯。
「裴大人。」
蕭長淵偏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聲音陰寒刺骨,
「你是不是覺得,本世子這鎮南軍的刀,許久不飲血,生鏽了?」
裴正面色驟變,手中羽觴一晃,酒水灑了出來:
「世、世子爺何出此言?下官只是……」
「滾。」
蕭長淵輕輕吐出一個字。
那飛燕姑娘嚇得花容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瑟瑟發抖。裴正也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沈清舟輕笑出聲,打破了尷尬。
他放下手中的玉箸,修長的手指輕輕扣擊著桌面。
「裴大人美意,世子心領了。只是這『見面禮』,未免太輕了些。」
孫茂才見沈清舟看著他,心頭一震,卻強自鎮定地拱了拱手:
「沈軍師,不知孫某臉上可是有什麼不妥?」
「孫幫主說笑了。」
沈清舟摺扇輕搖,語帶機鋒,
「清舟只是在想,孫幫主掌管著江南小半的鹽路,前些日子,兩江漕運總督衙門突發大火,燒毀了無數帳冊。
孫幫主那幾艘恰好在此時離港的『運糧船』,不知可還安好?」
此言一出,孫茂正面色陡然慘白。席間其他幾位大佬也是神色劇變。
兩江漕運帳冊被燒,那是為了掩蓋王家貪墨私鹽的罪證。
而那所謂的「運糧船」,實則是王家用來向臨安賢王府暗中輸送神機營精鐵兵器的暗線!
這沈清舟,竟然連這也知道?!
「諸位,王家已是過去。皇家既然派了世子南下,這江南的規矩,便得改改。」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吃進去的賑災銀,得吐出來;
私販的鐵礦,得有個交代。
當然,只要諸位懂得『識時務』,世子也未必不能護得諸位周全。」
蕭長淵看著此時鋒芒畢露的沈清舟,眼底泛起一抹瘋狂。
這病狐狸,解了毒之後,那股子算計天下的氣勢,當真是讓人轉不開眼。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住沈清舟纖細的手腕,將其強行拉了起來。
「酒也喝了,人也見了。
諸位,本世子的軍師身子孱弱,需要早些歇息。裴大人,今日這酒不錯,告辭。」
不等裴正等人反應,蕭長淵直接攬過沈清舟的腰肢,半強迫地帶著他向雅間外走去。
「世子,你……」
沈清舟眉頭微皺,掙扎了一下,卻掙脫不開那具滾燙鐵鑄般的身軀。
蕭長淵湊近他的耳邊,炙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間,聲音低沉霸道:
「你既然是老子的人,身體還沒大好,就別想在這裡耗費心神。走了。」
硯書和陸鋒緊隨其後。
行至二樓樓梯口時,沈清舟只覺得袖口一沉,手裡多了一個冰涼的小白瓷瓶和一張紙條。
他神色不變,順勢將衣袖攏入大氅之中,任由蕭長淵半攬著下了樓。
出了春花樓,暴雨依舊。陸鋒撐開傘,護送著二人登上青漆馬車。
車廂內,沈清舟輕輕咳了兩聲,解開大氅,露出那小白瓷瓶和紙條。
「這是何物?」
蕭長淵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抹殺機。他剛才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沈清舟並未答話,只是借著車廂內昏暗的燈光,展開了紙條。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儒雅卻透著一股子陰毒:
「九陽殘方,欲活命,亥時三刻,春花樓後院,隻身來見。——賢王。」
沈清舟緩緩閉上眼睛,手指卻無聲地扣緊了那個白瓷瓶。
「他急了。」
他聲音輕如落羽,嘴角勾起一抹驚艷卻淒冷的笑意,「
九陽融雪丹只解了微臣三分毒。賢王想用這殘方,要挾微臣,亦是要挾沈家,更是想試探殿下的下落。」
「你想去?」
蕭長淵的聲音猛地沉了下來,一把奪過沈清舟手中的瓷瓶,
「老子不准!」
沈清舟睜開眼,看著暴怒的蕭長淵。
「這江南水網,鐵桶一塊。
若不開一條裂縫,咱們永遠只能被動。
賢王既已出招,清舟豈有不接之理?」
他看著蕭長淵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亥時三刻,我必須去。」
蕭長淵看著他,眼底涌動著瘋狂的墨色。